第二百六十一章 闲话（2/2）

赵三娘过来串门，进门先往铺子里扫了一圈，又看了看门口，凑过来压低声音：“杏娘，今天人少啊。“

“嗯。“

“外头有点闲话，你听说了没有？“

杏娘手里的活没停：“什么闲话？“

赵三娘看了看四周，凑得更近：“有人说……你是沈府逃出来的。“

杏娘的手顿了一下。

“逃奴。“赵三娘说，“说你偷了主家的东西，开了这铺子。“

杏娘没说话，把手里的面揉了揉，放回案板上。

“你听谁说的？“她问。

“坊里传开了。“赵三娘说，“好几个人都在议论。我一早去买布，就听见有人在说。“

杏娘嗯了一声，没接话。

赵三娘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又问：“杏娘，你……真是沈府出来的？“

“是。“杏娘说，“七岁进的沈府，伺候了三年，打碎一只茶杯，被赶了出来。“

赵三娘愣了一下。

“赶出来的？“

“嗯。“

“那……偷东西呢？“

“没偷。“杏娘说，“赶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三两碎银和十几文铜钱。铺子是赵叔帮我找的，不收租。“

赵三娘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我就说嘛，你不是那种人。可外头的人不这么想。“

“让他们想。“杏娘说，“我管不了别人的嘴。“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怎么办。“杏娘说，“铺子照开，面照做。他们爱吃就来，不吃拉倒。“

赵三娘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才推开铺板出去了。

铺子里又安静下来。

杏娘站在案板前，看着手里的面。面是软的，白的，擀开来，薄薄的一层。

她把面叠起来，切成条，下进滚水里。面在水里翻了几个滚，捞出来，卧在碗里，浇上汤，撒上葱花。一碗面，热腾腾的，香气扑鼻。

她端起来，自己吃了。面是好面，汤是好汤，葱花是新鲜的。她吃完了，把碗放下，擦了擦嘴。灶台上的汤还温着，她又盛了一碗，慢慢喝。

她想起七岁那年，被领出沈府角门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阴阴的，冷飕飕的。

管事嬷嬷把她的身契塞给她，说了句“去吧“，就把门关了。

她站在门外，手里攥着身契，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如今什么都有了——有铺子，有面，有赵叔，有小圆，有阿菱，有孟叔，有老周，有赵三娘。

可闲话还是来了。

杏娘把碗放下，开始收摊。铺板一块一块卸下来，叠在墙角。

灶膛里的火灭了，灰烬还热着。阿菱帮着收拾桌椅，小圆扫地。三个人忙了一刻钟，铺子收拾干净了。

阿菱一边擦桌子一边说：“杏娘姐，我娘以前在沈府后厨帮过工，也是被人说闲话，说她手脚不干净。后来查清楚了，是另一个婆子偷的。可我娘受不了气，辞了活，回家种地去了。“

杏娘停下手里的活，看着阿菱。

“你娘后来怎么样？“

“后来？“阿菱想了想，“后来嫁了我爹，开了个小面摊。日子不算好，但过得去。“她顿了顿，“我娘说，嘴巴长在别人脸上，耳朵长在自己头上。听见了就当风吹过。“

杏娘没有反驳，没说话。

阿菱又说：“我来铺子干活，我娘还说，杏娘是个实在人，跟着她不会吃亏。“

杏娘没接话，把最后一块铺板卸下来，搁在墙角。她站在铺子里，看着空荡荡的桌椅，深吸了一口气。

孙老丈路过门口，探头看了看：“杏娘，今天收得早？“

“嗯。“杏娘说，“今天人少。“

孙老丈叹了口气：“外头那些闲话，别往心里去。你这面，长安城找不出第二家。“

杏娘没有反驳，没接话。孙老丈走了，她站在门口，看着坊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天快黑了，风更冷了。她裹了裹棉袄，转身进了后厨。

阿菱正在刷碗，见她进来，问：“杏娘姐，明天还开吗？“

“开。“杏娘说，“天天都开。“

阿菱没有再多问。

杏娘站在后厨门口，看着灶膛里的火。火旺旺的，映得她脸上红红的。她想起外婆说过的话：灶火不灭，铺子就在。

她伸手，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更旺了。

火光照在墙上，影子晃了晃。杏娘盯着那火看了一会儿，转身关了后厨的门。

外头的风呼呼地吹，她裹紧了棉袄，低头走在坊里的巷子上。

青石板路黑漆漆的，踩上去冰凉。远处有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她走得快，没回头。铺子在身后，灶火在心里。明天还开。后天也开。一直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