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二章 指点（2/2）

外婆在的时候，什么事都有外婆挡着。如今外婆不在了，什么事都得自己扛。

她想起外婆说过的话：人这一辈子，最难的不是做事，是做人。做好了事，有人眼红；做不好事，有人笑话。横竖都有人说，不如做好自己的事。

杏娘深吸了一口气，把面袋又往上颠了颠，肩膀上的红印子被面袋磨得生疼，她咬了咬牙，继续往前走。

风小了一些，天还是阴的，铅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像扣在头顶上的一口锅。

远处的屋顶上落着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叫声尖细的，在风里一忽一忽的，像是被吹散了又聚拢来。

街角的馄饨摊子还开着，热气从锅里冒出来，裹着一股子肉香，飘了没几步就被风吹散了。

她走到一条窄巷子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巷子里没人，两边的土墙灰扑扑的，墙根堆着几捆枯柴。

她把面袋放在地上，靠着墙，歇了一会儿。

肩膀疼，腿也酸。她揉了揉肩膀，又揉了揉膝盖。

她想起七岁进沈府的那天，也是走这条路。

那时候她才到沈府的腰那么高，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两件换洗的衣服。

管事嬷嬷走在前面，走得很快，她小跑着才能跟上。

嬷嬷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快点，别磨蹭。“她不敢说话，加快了脚步。

如今她长大了，路还是这条路，可身边没有人了。外婆不在了，赵叔不在了，沈府也不在了。她只有自己，一间铺子，一碗面。

她把面袋重新扛上肩，走出巷子，拐进了坊门。青石板路还是滑溜溜的，她走得小心，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回到铺子，把面袋搁在灶房门口，喘了口气。肩膀上被面袋压出一道红印子，隔着棉袄都疼。她揉了揉肩膀，直起腰。

小圆迎上来：“杏娘姐，你回来了？面买到了？“

“买到了。“杏娘说，“涨价了。“

“涨了多少？“

“二十文。“

小圆哎了一声：“怎么涨这么多？“

“年关近了。“杏娘说。

小圆帮着把面袋拖进灶房，一边拖一边说：“杏娘姐，你走了以后，又有两个人来铺子门口转悠。不是来吃面的，就是站在门口往里看。我问他们吃什么，他们摇摇头就走了。“

杏娘没说话，把面袋打开，面粉倒进缸里，用手抹了抹缸沿。

面粉细细的，白得发光，带着一股子麦香。

她抓了一把，在手心里搓了搓，面粉从指缝里漏下去，像细沙一样。

“还有——“小圆欲言又止。

“说。“杏娘说。

“赵三娘来了一趟，说……说坊里有人在传，你当年在沈府偷了一对翡翠镯子。“小圆的声音越说越低，“还说那镯子值几百贯。“

杏娘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抹缸沿。

“我没偷。“她说，声音平平的。

“我知道！“小圆急了，“可外头的人不信啊。“

“信不信随他们。“杏娘把缸盖盖上，拍了拍手上的面粉，“面好，什么都挡不住。“

阿菱从后厨探出头：“杏娘姐，外头又有人在说闲话。“

“说什么？“

“说……说你是逃奴。“阿菱的声音低下去，“还说你偷了主家的东西。“

杏娘没说话，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让他们说。“她说。

“可是……“

“面好，什么都挡不住。“杏娘说，“把灶膛的火生旺，水烧上，面揉好。有客人来，就好好伺候。没客人来，就等着。“

阿菱转身回了后厨。灶膛里的火噼里啪啦响着，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

后厨里暖和，蒸汽升腾，模糊了阿菱的背影。

杏娘站在灶房门口，听见前堂有动静，走出去一看，是老周。

老周站在门口，掸了掸身上的灰，搓着手：“杏娘，今天风大，来碗热的。“

“好。“杏娘说。

她转身进了灶房，抓了一把面粉，加水，揉面。

面团在手里揉了又揉，变得光滑了。她擀开来，切成条，下进滚水里。

面在水里翻了几个滚，捞出来，卧在碗里，浇上汤，撒上葱花。一碗面，热腾腾的，端到老周面前。

老周低头吃了一口，点点头：“还是这个味。“他放下筷子，喝了口汤，“外头那些闲话，别往心里去。你这面，长安城找不出第二家来。我吃了一年多了，啥时候变过？“

杏娘没接话，站在灶台边，看着灶膛里的火。面是死的，人是活的。面好不好，在人。只要还有一个人来吃面，她就接着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