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尋親(1/2)
第57章尋親
次日,三亞公安局招待所,一棟八十年代建的小樓,藏在解放路一片鳳凰樹後面。
外牆的白灰泛黃,走廊裏飄着一股舊地毯和消毒水混合的氣味。
劉成洲站在三樓走廊盡頭,推開窗,熱風卷着遠處海腥氣撲進來。
他下意識地松了松襯衫領口,這個動作在北疆是絕少做的。
畢竟北疆那裏的風硬,像砂紙,磨人,但不纏人。
“爸,陳叔到了。”劉志林從樓梯口探出頭,年輕的臉上帶着點興奮。
這是他畢業後第一次以【警察家屬】之外的身份參與父親的私事。
盡管父親一路上反複強調:“我是休假,你也是休假,咱們現在就是兩個普通公民。”
劉成洲“嗯”了一聲,轉身時左手不自覺地撫過右手腕上的表。
那是一塊老式的上海牌機械表,表盤磨損得厲害。
指針走動時帶着輕微的、幾乎不可聞的咔嗒聲。
他走到樓梯口,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裏顯得格外重。
一樓小廳裏,陳衛國已經站着了。
兩個男人隔着三米遠互相看了一眼!
陳衛國比劉成洲矮半頭,精瘦,皮膚被三亞的太陽曬成深褐色。
他穿着藏青色的短袖襯衫,下擺随意地紮在皮帶裏。
他手裏捏着一個椰子殼做的小酒杯,杯沿還沾着一點白色的椰肉。
“老劉。”陳衛國先開口,聲音有點啞。
劉成洲走過去,兩人沒有握手,也沒有擁抱。
只是肩膀輕輕撞了一下,像很多年前在公安大學宿舍樓下,打完籃球回寝室時那樣。
“你胖了。”陳衛國退後一步打量他:“北疆的羊肉養人。”
“你黑了。”劉成洲說:“是不是海風吹的?”
“都是曬的。”陳衛國晃了晃手裏的椰子殼:“晚上喝兩杯?我讓人弄了點椰子酒,不是市面上那種香精兌的,正經老椰子裏釀的。”
“好。”
劉志林站在一旁,看着這兩個加起來快一百二十歲的男人。
在他的記憶裏,父親永遠是那個坐在局長辦公室裏、脊背挺直、說話一板一眼的人。
但此刻,劉成洲的肩膀微微塌着,眼角的皺紋在燈光下深得像刀刻的。
他忽然意識到,父親老了。
五十七歲,放在普通人身上該準備退休釣魚了。
可是……父親還在為一個二十五年前的執念奔波。
——
夜晚,酒席擺在招待所後面的小院裏。
一張折疊圓桌,三把塑料椅,一盞昏黃的燈泡吊在鳳凰樹枝上,招來不少飛蛾。
菜是陳衛國讓人從附近漁民那裏買的……
白灼蝦、清蒸石斑、一盤炒四角豆,還有一砂鍋海鮮粥。
椰子酒盛在一個粗陶壇子裏,酒液呈乳白色,散發着發酵後的甜香。
陳衛國給劉成洲倒了一杯,又給劉志林倒:“小林能喝嗎?”
“能喝一點。”劉志林雙手接過。
“在北疆,二十二歲的大小夥子,早該能喝了。”陳衛國端起杯子:“來,先走一個。為咱們經歷疫情之後,都能活着。”
三只椰子殼杯碰在一起,發出沉悶的聲響。
劉成洲抿了一口,酒很烈,入口綿軟,後勁卻像一根燒紅的鐵絲順着喉嚨滑下去。
他放下杯子,沒有說話,只是望着院子裏那棵鳳凰樹。
樹影婆娑,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陳衛國也不說話,給自己又倒了一杯。
兩人沉默地喝了三杯,他只字未提自己已經是孤家寡人。
劉志林坐在旁邊,有些局促。
他見過父親在酒桌上推杯換盞的樣子,那是應酬,每一口酒都有目的。
但現在,父親只是在喝,一口接一口,像在澆一塊乾涸了太久的地。
“老劉……”陳衛國第四杯沒有急着喝,手指摩挲着杯沿:“你這次來,是公乾還是私事?”
“私事。”劉成洲此刻終于吐出說話:“我請了年假,下個月辦退二線手續。”
陳衛國點點頭,眼神裏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
劉成洲放下杯子,立刻從褲兜裏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過桌面。
“你看看吧。”
陳衛國接過信封,手指觸到紙面時,他忽然停頓了一下。
那是一個很輕的動作,像觸電前的預感。
他打開信封,抽出裏面的照片,是三張監控截圖,打印在A4紙上。
第一張是側臉,年輕男人站在醫院走廊窗前,陽光從背後照過來,勾勒出他的輪廓。
第二張是劉子凡的正面,低着頭,額發垂下來,遮住了眉毛。
第三張是劉子凡的背影,肩寬,腰窄,行色匆匆的站在機場等候區。
陳衛國盯着第一張側臉,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抽成了真空。
他聽不見海風,聽不見飛蛾撞燈泡的聲音,聽不見陳衛國倒酒的汩汩聲。
他只看得到那張側臉——高挺的眉骨,略深的內眼角。
從顴骨到下颌那條鋒利的線條,還有那個微微歪頭的角度。
“像,太像了,這麽多年了,你大侄子終于找到了。”
陳衛國說罷,劉成洲的左手開始發抖。
他的右手按住左手腕,按住那塊老上海牌手表。
金屬表殼硌在掌心,冰涼的觸感讓他稍微回了一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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