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晚景余生各归尘(2/2)
听到这话,易中海浑浊的眼底终于亮起一丝微弱的光亮。
他连忙起身,郑重道谢,姿态诚恳,褪去了往日所有傲气。
“多谢苏主任体谅,麻烦您费心了。”
道谢过后,他依旧扶着墙壁,慢慢转身,蹒跚离去。
苏敏立在窗前,静静看着他佝偻苍老的背影,缓缓消失在走廊尽头。
脑海中悄然浮现出林建国曾经对她说过的一番通透话语。
世间人心大抵分两种恶人。
一种人,你不将他彻底打倒,他便蛰伏蓄力、伺机反扑、反咬一口。
还有一种人,一旦被打倒,便彻底垮塌,再无翻身挣扎之力。
易中海,究竟是前者的阴狠,还是后者的颓然?
苏敏站在原地,心中反复思忖,终究没有笃定的答案。
当天傍晚,夜色初临,寒风渐紧。
苏敏例行下社区走访,刚走到四合院门口,便迎面遇上了晚归的林建国。
她顺势停下脚步,将白天易中海登门求活的事情,简单转述了一遍。
说完之后,她看着神色淡然的林建国,忍不住出声询问。
“他打算去街道培训班教手艺,你就一点都不反对吗?”
林建国单手扶着自行车车把,闻言神色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意外。
仿佛早已预料到易中海会有这般选择,只是淡淡点头应声。
“我没什么可反对的。”
“他若是真心踏实授课、传授手艺,那是正经好事。”
“一身深耕三十年的钳工本事,若是白白烂在肚子里,才是最大的可惜。”
他推着自行车,脚步从容,缓缓朝着院内走去。
语气坦荡通透,格局尽显。
“从前他处处针对我、算计我、打压我,我向来寸步不让、分毫必争。”
“恩怨对错,当场清算,从不姑息。”
“如今他已然退休失势,褪去权柄,只想安稳度日、找点事做。”
“过往恩怨一笔勾销,我自然不会刻意阻拦、落井下石。”
苏敏静静望着他挺拔沉稳、从容淡然的背影,心底暗自赞叹。
这个年轻的后辈,身上有着同龄人极其罕见的通透心性。
这不是无底线的仁慈宽容,而是恩怨分明、账目清晰的绝对清醒。
他分得清清楚楚,何为仇、何为债、何为过、何为终。
该清算的过错,一分一毫绝不姑息,尽数讨还。
该了结的恩怨,尘埃落定之后,绝不纠缠、不记旧账。
恩怨两清,过往不究,坦荡立身,光明行事。
这般心性格局,远超院里一众斤斤计较、阴私算计的老人。
十二月下旬,街道筹备许久的青工技术培训班,正式如期开班。
授课地点,选在街道老厂房闲置的老旧仓库之内。
空间简陋空旷,四面墙斑驳发黑,设施简单朴素。
参训学员,是十几名刚入厂、毫无基础的年轻学徒工人。
唯一的授课教材,是一本翻得卷边发白、字迹模糊的老旧《钳工基础》。
开班第一课,易中海早早到场,站在斑驳简陋的黑板前。
时隔多年再度登台授课,他的心境终究难以彻底平静。
苍老的手掌微微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手中的粉笔落在黑板上,划出的线条歪歪扭扭、断断续续。
带着初登讲台的局促与忐忑。
可仅仅十余分钟过后,所有的紧张慌乱尽数消散。
三十年车间实操经验,早已刻进他的骨血、融入他的本能。
那些基础理论、实操技巧、工艺要点,他烂熟于心、信手拈来。
无需刻意回忆,无需翻看教材,张口便是精准专业的知识点。
他的双手不再颤抖,授课节奏愈发沉稳、熟练、从容。
这份沉淀半生的专业功底,是任何人都无法复刻的底气。
四合院众人知晓这件事,是从爱打听消息、事事爱议论的阎埠贵口中。
晚饭时分,阎埠贵在自家饭桌前,慢悠悠说起了这件新鲜事。
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几分感慨,还有几分难以置信。
“你们听说了吗?咱们院里的一大爷,如今在街道培训班当老师教课了。”
“街道每个月还给六块钱的生活补助,虽说不多,可他还真肯干。”
“真是一辈子劳碌的命,闲一天都浑身不自在。”
一旁端碗吃饭的刘婶,顺势接了一句实在话。
“这样也好,人一旦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憋出心病。”
“出去干点正经活,挣点小钱,打发时间,总比闷在冷清屋里熬日子强。”
一桌人随口议论几句,皆是唏嘘感慨,再无往日的是非非议。
饭桌旁,林建国默默端碗吃饭,全程一言不发。
只是静静夹起一筷子清炒白菜,慢慢咀嚼下咽,神色淡然无波。
他心里自有一本清清楚楚、分毫不差的人情账、恩怨账。
属于易中海的那一页,早已早早折角、落笔封存。
曾经讹诈自己的三十块黑账,早已如数还清。
曾经私吞的三十六块困难补助,早已全额退回、公开认错。
曾经霸占多年的一大爷权柄声望,早已彻底落空、拱手让人。
曾经嚣张跋扈、算计邻里的气焰,早已消磨殆尽、不复存在。
如今的易中海,只是一个落魄退休、安分守己、踏实谋生的老人。
他去授课教书,凭手艺挣微薄补助,与自己再无半点牵扯。
林建国心中无比清楚,易中海终究和院里其他人截然不同。
他不是贪婪无度、只会钻营的刘海中。
不是无赖自私、好吃懒做的贾东旭。
更不是阴险阴私、屡教不改、伺机咬人的冯援朝。
在人生最落魄、最无助、一无所有的绝境里。
他没有选择怨天尤人、仇视邻里、报复社会。
也没有躺平摆烂、混吃等死、苟延残喘。
他最终选择了最体面、最踏实、最正当的出路。
放下所有身段骄傲,凭一身手艺谋生,安稳度日。
仅此一点,便足以让过往恩怨,彻底翻篇。
腊月二十三,小年。
年味渐浓,寒风愈烈,零星碎雪时时飘落街巷。
傍晚时分,林建国下班骑行回家,在巷口与易中海迎面相遇。
狭窄巷道,前后无路可避,两人猝然碰面,无从躲闪。
此时的易中海,刚结束一天的授课,正缓步归家。
他手里拎着一只洗得发白、缝着补丁的旧帆布包。
包里装着简易的手写教案、半截粉笔盒,简简单单,一无所有。
寒风拂动他满头花白的乱发,背影单薄又孤寂。
短暂的对视沉默后,是易中海率先打破寂静。
他放下所有过往隔阂,语气平和客气,带着长辈的温和。
“建国,下班了?”
“嗯,下班了。”
林建国轻轻点头应声,脚步未停,依旧推着车缓缓向前。
走出两三步距离,他忽然驻足回头,目光平静,语气坦荡。
“易师傅,街道培训班若是缺正规教材。”
“厂里技术科新编了一套完整版《钳工工艺手册》,内容全面、贴合实操。”
“我可以让人整理一套,直接送到培训班那边。”
突如其来的善意,坦荡大方,不带嘲讽、不带怜悯、不带算计。
易中海浑身一僵,怔怔立在风雪之中,瞬间愣在了原地。
浑浊的眼底泛起一丝复杂的温热,心绪翻涌难言。
良久,他才微微点头,喉咙滚动,含含糊糊挤出一声应答。
“嗯。”
一声轻响,低若蚊蚋,却藏尽了半生起落、一世唏嘘。
林建国不再多言,转身推着自行车,从容走进四合院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