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破局三线钢厂(2/2)
“建国,你不要低估攀西钢厂的难度,它和普通老旧钢厂完全不一样。”
“作为核心三线厂,它地处偏远、设备超龄、人才留失严重,先天短板扎堆。”
“前三次技改失败,表面看是设备、交通、技术问题,核心是人的问题。”
“厂里的老厂长郭大江,是实打实的老革命、老功臣,一辈子扎根三线。”
“性子刚烈执拗、刚正不阿,脾气倔得像老牛,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前几次部里拨款技改,他曾两次主动退回专项经费。”
“他的理念很简单:没有稳妥可行的方案,绝不拿着国家经费打水漂、瞎浪费。”
“你这次前去,不止是改设备、搞技术那么简单。”
“过硬的技术方案是基础,更重要的是说服郭大江、稳住全厂人心。”
“人心不通、理念不合,再好的技术,也落不了地、开不了花。”
林建国郑重颔首,心底已然全盘明晰,思虑周全、计划清晰。
“孙工,我明白其中的利害。”
“这次我不搞大规模团队空降,先挑选两名骨干打前站、摸底细。”
“深入厂区一线,摸清设备病根、生产痛点、人员现状,再量身定制技改方案,绝不盲目动工。”
孙工靠在办公椅上,看着眼前这位年少有为、沉稳靠谱的核心骨干,眼底满是赏识。
“你如今是全国冶金系统公认的技改标兵、行业标杆。”
“部里大量年轻技术干部、资深工程师,都主动申请想跟着你历练镀金。”
“人手充足,你自己挑选随行人员即可。”
林建国稍作思索,语气笃定,脱口而出。
“就选老赵和小郭。”
“老赵是深耕车间几十年的老把式,实操经验丰富,擅长设备故障排查、现场调试。”
“小郭是新生代技术骨干,理论扎实、思维新颖、擅长方案梳理、数据复盘。”
“一老一少,实操加理论,互补适配,最适合这次三线攻坚任务。”
敲定人选,准备工作迅速落地到位。
三天之后,整装完毕的吉普车,准时从部委大院出发,一路向西南疾驰。
老技工老赵将沉甸甸的铁皮工具箱牢牢捆绑在车顶行李架上。
工具箱里,装着他陪伴数十年的老旧游标卡尺,以及厚厚一沓崭新的空白生产记录表、参数测算表。
每一张空白表格,都预示着即将从零记录、全新蜕变的攀西数据。
年轻技术员小郭端坐后排座位,怀里紧紧抱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包中收纳着攀西钢厂建厂至今的全部存档资料、历次技改失败复盘记录。
除此之外,还有他熬夜数晚、精心撰写的初步技改分析报告与适配方案。
吉普车驶出繁华的北京城,一路向西、向南,驶入连绵群山。
平整公路逐渐变成蜿蜒盘旋的山路,隧道接连桥梁,山路九曲十八弯。
沿途山势越来越高、峡谷越来越深,空气愈发湿润微凉。
远离城市喧嚣,满眼皆是青山幽谷,环境闭塞、路途艰辛。
整整数日颠簸车程,车队终于抵达深藏金沙江峡谷的攀西钢厂。
整座厂区坐落于狭长的山谷腹地,依山傍江、地势狭窄。
几排灰砖平房厂房紧紧贴着陡峭山壁排布,紧凑局促、质朴简陋。
厂区烟囱缓缓吐出淡淡黄烟,安静伫立在深山之中,沉默坚守。
林建国并未急于前往厂部报到、对接领导。
他率先下车,静静伫立在厂门口,目光沉沉望向车间出口。
一根根刚轧制完成的钢坯被工人缓缓推出车间,静静陈列在厂区空地上。
肉眼清晰可见,钢坯表面覆盖着一层厚重粗糙的氧化铁皮。
表层布满密密麻麻的细小裂纹,凹凸不平、瑕疵遍布。
整体尺寸宽窄不一,肉眼就能精准看出明显的毫米级偏差,工艺精度极差。
老赵立刻蹲下身,取出随身携带的游标卡尺,逐一精准测量钢坯尺寸、误差参数。
一遍遍测算、一次次记录,待到起身时,这位老技工的脸色比出发时愈发凝重。
肉眼可见的粗糙,只是表面问题,卡尺测出的精准误差,才是根深蒂固的工艺顽疾。
厂长办公室坐落于厂部二层小楼,木门老旧,虚掩半开。
林建国轻轻抬手,推门而入。
办公室陈设极其简单朴素,没有半点多余装饰。
一位年过六旬的白发老者,正端坐办公桌前,专注凝神。
老者满头花白短发,脊背微微佝偻,眉眼沧桑,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
他手中举着一枚放大镜,正对着一张泛黄老旧的设备图纸细细端详、逐行核对。
办公桌桌面堆满了堆叠如山的存档文件、生产台账、老旧图纸。
桌角摆放着几个磕掉瓷的老式搪瓷水杯,朴实简陋。
办公室正墙之上,悬挂着一面褪色发旧的红色锦旗。
锦布料理老化、字迹微微泛白,上面的烫金字迹依旧清晰可辨:三线建设先进单位。
这是老厂长一辈子的荣光,也是他坚守深山、死守厂区的执念与底气。
听到推门动静,郭大江缓缓摘下老花镜,抬眼抬头。
他目光锐利,上下细细打量着眼前年轻沉稳的林建国,眼神带着审视与探究。
良久,他开口出声,嗓音沙哑沧桑,带着老革命独有的硬朗气场。
“你就是林建国?”
“那个敢改西德进口设备参数,把引进技术吃透、优化、超越的年轻技术员?”
林建国身姿端正、从容淡定,郑重应声。
“是我,郭厂长。”
郭大江缓缓起身,抬手示意落座,语气平淡,不热不冷。
“坐吧。”
他抬手拿起搪瓷暖壶,为林建国倒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随后重新落座。
办公室陷入一阵漫长的沉默,空气安静得落针可闻。
郭大江思索良久,终于开口,句句实话、毫不遮掩,字字戳破核心困境。
“小林,我不跟你说客套场面话,我直接交底。”
“攀西钢厂,和你之前改造的红星厂、包头钢厂,完全是两个概念。”
“我厂里的基层工人,大半都是老三线出身,踏实肯干,但文化基础薄弱。”
“很多老师傅干了一辈子轧钢,连最基础的游标卡尺都不会读、不会用。”
“厂里的主力生产设备,服役年限比我的年纪还要大,老化严重、故障频发。”
“部里前后派过三批高级技改工作组过来。”
“每一批人来的时候,都是信心满满、信誓旦旦,扬言必定彻底改造攀西。”
“可最后,全都是束手无策、铩羽而归,走的时候个个垂头丧气、无可奈何。”
“我劝你一句实话,你若是还有退路、还有别的选择,趁早回京城。”
“攀西这摊子烂事、烂底子,不是年轻人一腔热血就能盘活的。”
这番劝退,不是刁难、不是固执,是老厂长十几年见证失败后的清醒与无奈。
林建国没有急于辩解、没有急于承诺,神色平静、目光坚定。
他侧身从老赵手中接过那把陪伴自己多年的老旧游标卡尺,轻轻放在办公桌上。
卡尺表面布满使用痕迹,磨痕斑驳,见证了无数次技改攻坚的日夜。
林建国指尖轻触卡尺,语气沉稳有力,句句真诚、字字铿锵。
“郭厂长,这把卡尺跟了我很多年,陪我熬过无数个技改通宵。”
“当年红星厂一穷二白、设备落后,连送料槽基础角度都存在致命误差。”
“我就是靠着这一把普通卡尺,一毫米一毫米校准、一遍遍调试、一次次复盘。”
“硬生生把老旧设备的误差归零,啃下了红星厂连铸线改造的硬骨头。”
“您说攀西工人不会用精密量具,没关系。”
“我可以手把手教、逐人带教、开班培训,从零搭建技术体系。”
“您说厂里设备老旧超龄、故障频发,也没关系。”
“我所有的技改经验,本就是从老旧设备改造中摸索积累出来的。”
“老设备不是绝症,技术落后也不是绝境,人心不倒,厂子就不会倒。”
说罢,他将卡尺轻轻推到郭大江面前,目光坚定,态度坦荡。
“但是我只有一个要求。”
“从今天起,您必须完全放开权限,让我进车间、下一线、全权开展技改工作。”
“所有生产环节、设备调试、人员调度,我要实地摸排、亲手把控。”
郭大江目光死死盯住桌上那把斑驳老旧却意义非凡的游标卡尺,久久未曾移开视线。
他从这把卡尺上,看到了年轻人的坚守、实干、底气与绝不言弃的韧劲。
沉默许久,郭大江缓缓站起身,抬手郑重摘下墙上那面褪色的三线锦旗。
他将平整的锦旗轻轻铺满桌面,眼底满是深沉的执念与期盼。
“这面锦旗,是建厂之初部里亲手颁发的荣誉。”
“我挂在墙上十几年,不是为了摆着好看、炫耀功绩。”
“我是时时刻刻提醒自己,提醒全厂几百号工人——攀西钢厂,不能倒、也绝不配倒。”
他抬眼看向林建国,眼神里的审视彻底褪去,只剩下郑重与期许。
“小林,既然你敢接这块硬骨头、敢担这份责任。”
“明天早上七点,我亲自陪你进车间、下一线。”
“攀西的命,从今往后,交给你们这群敢打敢拼的技术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