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月落无人候(张乐萱篇〔上〕)(2/2)
夜深人静之时,张乐萱偶尔会看着身侧安然静坐的少年,心底生出一种奢侈又虚妄的贪恋。
她会忍不住想。
如果当年家族未灭,如果她不曾背负血海深仇,如果她没有欠下那足以抵押一生的恩情与婚约。
她是不是也可以像寻常少女一样,坦然心动,大胆奔赴,安心接住这份干干净净、毫无杂质的温柔?
可念头升起的瞬间,她便会狠狠掐灭。
刺骨的清醒瞬间席卷全身。
不行。
绝对不行。
命是穆恩救的,自己的未来是换来满门仇敌覆灭的代价。她从十二岁那年跪下来舍弃尊严乞援的那一刻,就亲手葬送了自己所有的可能性。
她的一生,早已许诺恩情与宿命,唯独不能许诺自己,更不能许诺眼前的少年。
他明媚自由,前路坦荡,本该奔赴属于他的山海风光,不该被她这笼中残月拖累,不该沾染她满身的宿命阴霾与亏欠。
于是,她开始拼命压制,拼命后退,拼命冰封心底悄然滋生的爱意。
开始刻意疏远林浔。
往日温柔的相处氛围,被她亲手层层割裂。
少年眼底的笑意渐渐淡了几分,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浅浅的困惑。
他看不懂,为何前几日尚且温和相处的人,忽然就变回了那副拒人千里、冰冷孤绝的模样。
张乐萱看着他眼底的疑惑与落寞,心口像是被针反复扎刺,密密麻麻的疼。
可她只能硬起心肠,视而不见。
夜里,她独自躺在床上,望着魂导灯忽明忽暗的微光,鼻尖微微发酸。
无人知晓,她每一次疏远,都是一次凌迟。
她多想坦然靠近,留住这束唯一照亮她黑暗人生的光,抛开所有枷锁,好好回应这份纯粹的温柔。
可她不能。
别人的喜欢,是两情相悦的圆满,是岁岁相守的温柔。
而她的喜欢,从一开始,就是罪孽,是注定没有结局的奢望。
她是困在宿命牢笼里的月亮,早已注定半生予史莱克,半生予旧约定。
她这一生,能报恩,能修炼,能成器,唯独不能爱人。
风又吹过窗棂,卷进几片零落的银杏枯叶。
张乐萱缓缓闭上眼,将心底汹涌的情愫,死死封藏。
明月有风可赴,可她的余生,再无奔赴温柔的资格。
…………
十八岁的风,比往年更凉。
海神岛的夜色极静,静得能听见海浪一遍遍拍打着礁石,沙沙作响,像是陈年旧梦在低声呜咽。
今日是她的生辰,也是张家满门覆灭的六周年忌日。
六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足够让当年那个跪地乞援、满身血污的十二岁小女孩,长成史莱克人人敬重的顶尖学员。
也足够让血海深仇尽数了结,唯独剩下一身卸不掉的枷锁,牢牢缠了她整整六年。
张乐萱席地坐在海神湖边的青石上。
晚风吹来,发丝凌乱贴在微凉的脸颊,褪去了平日修炼时的清冷凌厉,只剩下掩不住的悲伤。
身前摆着一坛封存多年的果酒,是她费尽心思寻来的,和父亲当年最爱的口味一模一样。
没有酒杯,她便直接提着酒坛。
抬眼望向悬在深海夜空的那轮圆月。
月光明亮皎洁,遍洒人间,温柔地笼罩着山海万物。
可这漫天月色,从来不曾温柔待她半分。
“爹,娘。”
“我十八岁了。”
“仇家尽数伏诛,你们的仇,我报了。”
六年日夜苦修,步步咬牙坚持,舍弃所有骄傲与自我,换来大仇得报。
可她半点轻松都没有。
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大块,冷风贯穿其中,常年寒凉。
她抬手,将坛中美酒倾洒大半。
清冽的酒液顺着青石纹路缓缓流淌,渗入泥土,带着淡淡的果香,祭献给六年前惨死的满门宗亲。
“今日生辰,我借人间明月,敬你们一杯。”
“愿泉下无灾,无仇,无债,岁岁安然。”
话音落,她抬手抹去眼角转瞬即逝的湿意。
这一生,她活得太清醒,也太克制。
喜怒哀乐,爱恨贪念,尽数被她压在心底最深处,从不外露半分。
人前,她是天赋卓绝、沉稳内敛的内院师姐,是月亮武魂庇佑的天才,是无坚不摧、从无软肋的张乐萱。
人后,她只是一个无家可归、身负债诺、终身不得自由的孤女。
余下半坛酒,她不再倾洒,直接仰头,对着月色,缓缓入喉。
辛辣混着清甜的酒意顺着喉咙滑下,灼烧着胸腔,驱散了夜色的寒凉,也暂时冲破了她层层包裹的坚硬伪装。
以往无论何时何地,她都会时刻运转魂力,护住心脉,稳住神志,不敢有半分松懈。
可今天,她不想撑了。
半点魂力都未曾调动,任由酒精肆意侵入四肢百骸,麻痹紧绷了六年的神经。
醉了也好。
清醒的日子太苦,束缚的人生太累,难得一次放纵,她想好好偷一次懒。
一杯接着一杯,酒液入喉,翻涌的酸涩终于压过了常年的冰冷。
月色依旧皎洁,映着少女单薄孤寂的身影,孤零零立在湖边,像一轮被世界遗弃的残月。
酒意渐浓,脑子慢慢发沉,平日里死死压抑的心事,如同潮水般疯狂涌上心头。
她想起穆恩的救命之恩,想起那桩捆住她一生的婚约,想起金笼般的人生,更想起那个秋日银杏下,眉眼温柔的少年。
想起林浔递来的那颗清心果,想起他一句句温柔的叮嘱,想起他日复一日无声的陪伴。
可她的人生,早就在十二岁那年,就已经彻底标价出售,半点不由己。
湖风卷着酒气,吹得她微微发晕,眼眶也悄悄红了。
就在这片沉寂的月色里,身后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