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2章 南陈衡阳献王陈昌:一个迟到的继承人,和他那艘漏水的船(1/2)
序幕:一条船,两封信,七年
公元560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都晚。
长江中游,鲁山脚下的渡口,一条官船已经等了三天。船是新造的,桐油味还没散尽,船头的彩旗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码头上站着一队兵士,为首的是个面色黝黑的中年将领,手按刀柄,面无表情地望着北岸。
他叫侯安都。他在等一个人。
那个人此刻还在安陆,离渡口不过百十里路。他也在等——等一个回应。几天前,他写了一封信,派人快马送往建康。信是写给他堂兄的,措辞很直接:我回来了,这皇位,该还给我了。
他叫陈昌,二十四岁,陈朝开国皇帝陈霸先的嫡子。他在北方的长安城里待了七年,从一个十七岁的少年,长成了眼前这个面容俊朗、气度不凡的青年。七年里,他的父亲当了皇帝,又死了。七年里,他的堂兄接过了皇位,坐稳了江山。七年里,他什么也没做,只是在等——等北周放他回来。
现在,他终于回来了。带着一封自认为理直气壮的信,带着一颗笃定自己是“正统”的心。
他不知道的是,那封信送到建康的当天,他堂兄只对侯安都说了一句话:“太子将至,须别求一藩,吾其老焉。”侯安都的回答更短:“自古岂有被代天子?臣愚不敢奉诏。”
然后,侯安都就出现在了鲁山渡口。他带来的不是仪仗,是一条船。
一条新船。桐油味还没散尽。
陈昌终于到了。他下了马车,走上渡口,看了一眼那条船,又看了一眼侯安都的脸。他大概没看出什么异样,抬脚上了船。
船离了岸。江水在船舷外缓缓流过,两岸的青山向后退去。
船到江心时,侯安都挥了挥手,左右退下。
甲板上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手里握着刀柄,一个手里攥着未来得及寄出的第二封信。
第一幕:被寄予厚望的“完美世子”
场景一:陈霸先的“育儿KpI”
陈昌出生的时候,陈霸先还不是皇帝。
陈霸先是吴兴长城人,出身不算显赫,靠军功一步步往上爬。他有六个儿子,但大多数夭折了,只有第六子陈昌活到了成年。对于一个在乱世里打拼的男人来说,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所有的期望、所有的资源、所有的“下一代规划”,都压在这一个孩子身上。
陈昌的“简历”写得极其漂亮。
史书说他“容貌伟丽,神情秀朗”——长得好看,气质也好。“雅性聪辩,明习政事”——天生聪明,善于辩论,熟悉政务。“读书一览便诵,明于义理,剖析如流”——读一遍就能背,理解力强,分析问题头头是道。
这已经不是“别人家的孩子”了。这是“史书认证的别人家的孩子”。
陈霸先对这个儿子下了血本。他派陈郡谢哲、济阳蔡景历辅佐陈昌处理政务。谢哲出身陈郡谢氏,蔡景历是陈霸先的心腹谋臣,后来官至度支尚书。一个是顶级士族的代表,一个是实务派的干才。陈霸先给儿子配的“辅导团队”,相当于今天一个创业公司给接班人配了清华教授加麦肯锡合伙人。
光有政务辅导还不够,文化课也得跟上。陈霸先又派吴郡杜之伟教授陈昌经书。杜之伟是当时有名的学者,“博览经史”,在梁朝就以学问着称。文科理科两手抓,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梁太清末年,陈霸先南征李贲,命陈昌与母亲章要儿随沈恪返回吴兴。侯景之乱爆发后,陈昌与母亲及堂兄陈蒨一同被侯景囚禁。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在叛军的监狱里待了一段时间——这段经历放在今天,大概能写成一篇“逆境成长”的励志文章。但史书没有详细记载他在狱中的表现,只说他后来被梁元帝拜为长城国世子、吴兴太守,时年十六岁。
十六岁当太守。这不是因为他有多能干,是因为他爹能打。
场景二:荆州,一个陷阱
梁元帝萧绎定都江陵后,下了一道诏书:征召陈昌和陈霸先的侄子陈顼前往荆州。
这道诏书的字面意思是“提拔”,实际意思是“做人质”。梁元帝不信任陈霸先——这个从岭南一路打到建康的猛人,手里的兵太多了,得有个东西攥着才放心。
陈昌和陈顼就这样去了荆州。梁元帝给陈昌安排了一个“员外散骑常侍”的闲职,听起来体面,实际上就是把人扣在眼皮底下看着。
这是陈昌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在此之前,他是陈霸先的嫡子,未来的继承人。在此之后,他是一枚棋子。
承圣三年(554年),西魏攻破江陵。梁元帝被杀,荆州陷落。陈昌和陈顼一同被俘,押送至长安。
那一年,陈昌十七岁。
从十七岁到二十四岁,整整七年,陈昌在北方度过。西魏(后来是北周)因为陈霸先的缘故,“甚礼之”——待遇不错,好吃好喝好招待,就是不放人。陈霸先称帝后,多次派使者去北周,请求释放陈昌和陈顼。北周嘴上说“好好好”,实际上一直拖着。
为什么拖?因为留着这两个人,比放回去有用。陈霸先活着的时候,他们是牵制陈霸先的筹码;陈霸先死了,他们就是制造陈朝内乱的武器。
这一点,北周看得很清楚,陈昌自己却没看清楚。
第二幕:长安七年——一个“储君”的自我认知
陈昌在长安的七年,史书没有留下太多细节。
我们只知道他“甚礼之”——被礼遇。一个敌国的皇子,在长安城里住着,有吃有喝,有人伺候,大概还能读书写字、交交朋友。但门是锁着的。
七年。从十七岁到二十四岁,一个人最需要“在事上磨”的年纪,陈昌在长安城里“被礼遇”了七年。
他没有参加过一场战斗,没有处理过一件政务,没有结交过一个陈朝本土的实权人物,没有在建康的朝堂上站过一次班。他对陈朝的全部认知,来自书信、传闻,以及自己作为“先帝嫡子”的身份认同。
而在建康,另一个人在“事上磨”。
陈蒨,陈霸先的侄子,陈昌的堂兄。侯景之乱时,陈蒨和陈昌一起被侯景囚禁。侯景之乱平定后,陈蒨跟着陈霸先南征北战,从岭南打到建康,从建康打到长江上游。他参与了陈霸先几乎所有的重要战役,在军中建立了自己的威信,在朝中结交了自己的班底。
陈霸先称帝后,陈蒨被封为临川王,担任重要军职。陈霸先去世时,陈昌还在北周,陈蒨在侯安都等大将的支持下,被拥立为帝。
这是陈昌和陈蒨最根本的差距:一个人在北方的客馆里“被礼遇”,一个人在南方的战场上“被考验”。
陈昌知道这个差距吗?从后来的行为看,他好像不太知道。
在北周期间,陈昌对“陈朝”的认知,大概停留在“我爹打下来的江山,我是我爹唯一的儿子,所以江山是我的”这个逻辑上。这个逻辑在法律上没错——按照传统的嫡长子继承制,陈昌确实是陈霸先皇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
但政治从来不只是法律问题。
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北周放陈昌和陈顼回国的时间,选在了陈霸先去世之后。陈霸先活着的时候不放,人一死就放,目的极其明确:给陈朝制造内乱。陈昌是陈霸先唯一的嫡子,陈蒨是侄子。一个嫡子回来了,你陈蒨坐不坐得住?让位,陈朝内部分裂;不让,也得闹出动静。无论哪种结果,北周都赚。
陈昌在这个过程中,始终是一枚被动的棋子。他以为自己是“归国的太子”,实际上他是北周递给陈朝的一颗炸弹。
第三幕:归国——一封信引发的“沉船”
场景一:北周的“礼物”
陈昌就这样踏上了归国之路。
当时王琳据守长江中游,道路不通,陈昌暂时居于安陆。天嘉元年(560年)二月,王琳被平定后,陈昌从安陆出发,由鲁山渡江,进入陈朝境内。
陈朝方面,陈文帝陈蒨“诏令主书舍人缘道迎接”——派人沿途迎接,礼数周到。朝廷还以巴陵王萧沇为首的百官上表,请求拜陈昌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湘州诸军事、骠骑将军、湘州牧,封衡阳郡王,邑五千户,加给皂轮三望车、后部鼓吹一部、班剑二十人。
面子给足了。官给了,爵给了,仪仗给了。这套待遇翻译成今天的话说:给你一个省部级闲职,配一辆专车,配一个仪仗队,你安安稳稳当个富贵王爷,别的事不用操心。
这就是陈蒨给出的方案:给你体面,但不给你权力。
场景二:那封信
陈昌不接受这个方案。
他在途中给陈蒨写了一封信,“言辞非常不客气,要求堂兄让位”。具体写了什么,史书没有收录原文,但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大概意思:我是先帝嫡子,你是侄子,皇位该是我的,你赶紧腾地方。
这封信,是陈昌这辈子做过的最后一个自主决定。
陈蒨收到信后的反应,史书记载得很生动。他召来心腹大将侯安都,“从容而言曰”——语气很平静,但内容很不平静:“太子将至,须别求一蕃,吾其老焉。”翻译一下:太子要回来了,我得找个地方当藩王养老了。
这话说得很“从容”。从容得让人后背发凉。
侯安都的回答更直接:“自古岂有被代天子?臣愚不敢奉诏。”——自古以来,哪有被替代的天子?我不同意。
然后侯安都“因请自迎昌”——主动请求去迎接陈昌。
侯安都这个人,你要了解一下他是什么性格。
侯安都是始兴曲江人,“善骑射,为邑里雄豪”。侯景之乱时,他招兵三千,跟着陈霸先打天下。陈霸先袭杀王僧辩,侯安都是主力;陈霸先抵御北齐,侯安都立了大功。这个人最大的特点是什么?是“果断”——或者说,是“敢干”。
陈霸先去世时,章皇后不肯下诏让陈蒨即位,是侯安都“按剑上殿”,逼着皇后交出了玉玺。史书记载,侯安都当时对群臣说:“今四方未定,何暇及远,临川王有功天下,须共立之。今日之事,后应者斩。”说完按剑上殿,逼着章皇后交出了玉玺。一个敢按剑逼皇后的人,杀一个从北方回来的皇子,对他来说不是心理负担。
场景三:江心
天嘉元年三月,陈昌在侯安都的“迎接”下渡江。
《陈书》的记载是:“三月入境,诏令主书舍人缘道迎接。景子,济江,于中流船坏,以溺薨。”
船坏了。
一艘船从安陆出发,经鲁山渡江,一路平安,偏偏到了江心,“坏了”。
侯安都当时就在船上。史书的《侯安都传》里写得更直白:“昌济汉而薨。”——陈昌渡汉水的时候死了。怎么死的?没说。但《陈书》的《侯安都传》里,侯安都因为这件事“以功进爵清远郡公,邑四千户,自是威名甚重,群臣无出其右”。
陈昌死了,侯安都升官了。这个因果关系,史官没有明说,但读者都看得懂。
宋代学者晁说之读《陈书》读到这一段时,忍不住写了一篇“读后感”,直接批评姚思廉:“是安都之杀昌也审矣。而于《世祖本纪》、《衡阳献王昌传》皆无异辞以见焉,若昌自致不幸者。”——侯安都杀陈昌这件事是明摆着的,但姚思廉在《世祖本纪》和《陈昌传》里都不明说,搞得好像陈昌是自己不小心淹死的一样。
晁说之还给出了他心目中的“正确写法”:“于《昌传》直序其事曰:‘侯安都于中流坏船以溺,昌薨。’庶几乎不失《春秋》之旨也。”——应该直接写“侯安都在江心把船弄坏,把陈昌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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