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4章 南陈樊毅与樊猛:将门兄弟的“稳猛二重奏”(1/2)
序幕:两杆枪,一条江
南阳湖阳,白河边上,两个少年在河滩上练枪。
兄长十五岁,枪法沉稳,每一枪都扎在同一个点上,扎完收枪,退一步,再扎。弟弟十三岁,枪法凌厉,刷刷刷连扎三枪,枪枪扎在三个不同的方向,扎完咧嘴一笑:“哥,你扎来扎去就一个地方,有什么意思?”
兄长没抬头,又把枪扎了一遍,还是那个点:“打仗的时候,敌人只有一个方向。”
弟弟不服气,把枪往地上一插:“那要是敌人从三个方向来呢?”
兄长终于抬起头,看着弟弟,说了一句让弟弟记了一辈子的话:“那你就去把他们打到只剩一个方向。”
这个兄长叫樊毅,字智烈。弟弟叫樊猛,字智武。
顺便说一句,这两位的名字取得实在精准。一个“毅”,一个“猛”;一个“智烈”,一个“智武”。如果古人起名讲究“人如其名”,那樊家这两兄弟大概是历史上最名副其实的一对。祖父樊方兴是梁朝司州刺史、鱼复县侯,父亲樊文炽是梁朝益州刺史、新蔡县侯。南阳樊氏往上追溯,是东汉光武帝的舅舅樊宏之后,湖阳的“乡里着姓”。南阳这个地方在两汉之际就以豪族云集着称,樊家在这种地方能站住脚,靠的当然不只是姓氏,而是一代代人攒下来的信用、人脉和刀口上的本事。到了樊毅这一代,史书用八个字概括了他的底色——“累叶将门,少习武善射”。
兄弟俩后来都成了陈朝的名将。一个以“稳”守国门,一个以“猛”定乾坤。一个在巴陵夜战中带着几十个人堵住营门,一个在长江上亲手擒获了一个皇帝和他的两个儿子。
一条长江,两杆枪。一个守,一个攻。
白河边的那个下午,兄长说的那句话,弟弟大概当时没听懂。但后来他懂了。“把他们打到只剩一个方向”——这就是樊猛的打法。也是樊毅的打法。兄弟二人,一个用“稳”把敌人逼到一个方向,一个用“猛”在那个方向上把敌人碾碎。你听,一千四百多年前,白河边的枪声,还在响。
第一幕:青溪血战——一个家族的生死时刻
侯景之乱爆发时,樊毅和樊猛跟着叔父樊文皎率部曲救援台城。那年樊毅大概二十五六岁,樊猛二十出头,正是浑身使不完劲儿的年纪。侯景的叛军把建康城围得铁桶一般,台城里的梁武帝已经快八十岁了,还在等着各路援军。
樊文皎是梁朝的名将,率部进军青溪。青溪是建康城东的一条水道,两岸狭窄,大军无法展开,只能短兵相接。樊猛“自旦讫暮,与侯景军短兵接战,杀伤甚众”——从早上打到晚上,一整天都在跟叛军贴身肉搏。
这是樊猛第一次在史书上留下名字。那一年他在青溪的泥水和血水里泡了一整天,手里的刀砍卷了刃,身边倒下一个又一个同袍。史书没有写他在那一天想了什么,但从此以后,“猛”这个字就跟他分不开了。青溪水退之后,据说两岸的泥土是暗红色的。多年以后樊猛路过建康,大概还能闻见那股混着铁锈和血腥的味儿。
但樊文皎战死了。史书的记载只有四个字:“文皎于青溪战殁”。
叔父死了,台城也陷落了。樊毅做了一个决定:带着宗族子弟,西上江陵。这不是逃跑,是转进。建康已经丢了,但梁朝还没死。梁元帝萧绎在江陵,王僧辩在江陵,只要这些人在,仗就还能打。一个将门世家最重要的资产,不是地盘,是人。人还在,枪还在,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到了江陵,樊毅被编入了王僧辩的麾下,讨伐河东王萧誉,以功授假节、威戎将军、右中郎将。然后他接替兄长樊俊,担任梁兴太守,领三州游军,随宜丰侯萧循讨伐陆纳于湘州。
陆纳是湘州刺史,据城反叛,兵力不弱。大军驻扎在巴陵,准备讨伐。但营垒还没立稳,陆纳的伏兵趁着夜色突袭而来。
史书的记载极其生动:“纳潜军夜至,薄营大噪,营中将士皆惊扰。”
全营数千人,从睡梦中惊醒,发现敌人已经杀到了营门口。你可以想象那个画面:夜色漆黑,火光乱晃,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将士们有的光着膀子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还在找自己的刀,有的已经拔腿往后跑了。
樊毅做了什么?“毅独与左右数十人,当营门力战,斩十余级,击鼓申命,众乃定焉。”
他带着身边仅有的几十个人,堵在营门口死战,杀了十几个敌人,然后亲自擂鼓传令,全军才稳住了。请注意这个画面:全营数千人惊慌失措的时候,樊毅只带了“左右数十人”堵门。他不是不知道该跑,他是知道跑了就全完了。营门一破,全营溃散,这场仗就不用打了。所以他选择了最笨、最危险、但也最有效的办法:用几十个人的人命,换全营的镇定。
事后,樊毅以功授持节、通直散骑常侍、贞威将军,封夷道县伯,邑三百户。不久又除天门太守,进爵为侯,增邑至一千户。
巴陵夜战,是樊毅“稳”字的成名之战。从此以后,“稳”这个字,跟了他一辈子。
第二幕:江陵陷落——一个家族的至暗时刻
承圣三年(554年),西魏大军围攻江陵。樊毅率郡兵赴援,但还没赶到,江陵就陷落了。
梁元帝萧绎在江陵城破后被俘杀,整个梁朝的核心政权土崩瓦解。樊毅呢?“为岳阳王所执,久之遁归。”——被后梁的人俘虏了,关了很久,然后找机会逃了回来。
“久之遁归”四个字,写起来轻飘飘的,做起来是要命的。一个被俘的将领,从敌营里逃出来,需要的不只是运气,是判断力、耐心和一点点不要命的勇气。他在敌营里被关了多久?他是怎么找到看守的破绽的?他逃跑的时候有没有人接应?这些史书都没写。史书只写了三个字——“遁归”。好像他就是某个晚上趁人不备,翻墙跑了。但一个将领被俘,看守不会松。他能跑出来,说明他在被关押的每一天里都在观察、在等待、在准备。这本身就是一种“稳”——在最不利的局面下,稳住心态,等待时机。
江陵陷落之后,南朝的格局彻底变了。梁朝名存实亡,陈霸先在建康崛起,王琳在长江上游拥兵自重。樊毅和樊猛做了一个选择:举兵响应王琳。
这个选择并不奇怪。王琳据有长江上游,手握重兵,是当时最有实力跟陈霸先抗衡的人。樊氏兄弟的部曲和地盘都在长江中游,跟王琳的地盘相邻。站队王琳,是地缘政治的必然。
陈永定元年(557年),陈霸先派侯安都、周文育率水师两万进攻王琳。侯安都进军至武昌,樊猛当时在王琳麾下,守武昌。侯安都的大军一到,樊猛“弃城走”——直接放弃了武昌。
这不是胆小。王琳的战略是诱敌深入,把陈军引到沌口,再一举歼灭。樊猛放弃武昌,是执行王琳的战术安排。果然,陈军在沌口被王琳打得大败,侯安都、周文育等将领全部被俘。王琳乘胜进攻南中诸郡,派樊猛与李孝钦等进攻豫章,进逼周迪。但这一次樊猛打败了,“军败,为迪所执,寻遁归王琳”。
“寻遁归王琳”——被周迪抓了,没多久又跑回了王琳那里。樊猛这个人,打仗猛,跑路也利索。一个真正的“猛将”,不是只会往前冲,还得知道什么时候该撤、怎么撤。樊猛被俘两次,两次都跑回来了。这不是运气,是本事。
王琳后来被陈朝击败,逃奔北齐。太尉侯瑱遣使招降樊毅,樊毅“率子弟部曲还朝”。请注意这四个字——“率子弟部曲”。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他把整个家族和私兵都带回来了。一个将领在改换门庭的时候,还能把原来的队伍完整地带走,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些部曲认的是樊家,不是王琳,也不是陈霸先。樊毅走到哪儿,他们跟到哪儿。
清代史家赵翼在《廿二史札记》中专门指出:“鲁悉达、孙瑒、周炅、樊毅、樊猛,则王琳故将也。或临阵擒获,或力屈来降,帝皆释而用之,委以心膂,卒得其力以成偏安之业。”陈霸先的度量,在于他不在乎你曾经跟过谁,他在乎的是你能不能打仗。南朝末年,忠诚是流动的,但手艺是固定的。会打仗的人,到哪都有饭吃。
第三幕:樊猛——手擒萧纪,一战封神
樊猛这辈子最辉煌的一战,不是对侯景,不是对陈军,而是对武陵王萧纪。
梁元帝萧绎在江陵称帝后,他的弟弟武陵王萧纪在蜀地也称了帝,率大军从汉江东下,要跟哥哥争天下。萧纪的军队“师老卒惰”——长途跋涉,士气疲惫。都督陆法和判断这是一个战机。
他给了樊猛三千人,一百多艘快船。
樊猛怎么打的?“冲流直上,出其不意,鼓噪薄之。”——逆流冲上去,出其不意,一边擂鼓一边大喊着逼近敌船。萧纪军猝不及防,“仓卒惊骇,不及整列,皆弃舰登岸,赴水死者以千数”。
然后,最精彩的部分来了。樊猛率部曲“蒙楯横戈,直登萧纪舟船,瞋目大呼,萧纪侍卫皆披靡,相枕藉不敢动”。
注意这个细节:樊猛带的部曲只有三十多人。三十多个人,登上了一艘载着皇帝的楼船。萧纪身边还有“心膂数百人”,但这些人被樊猛那三十多个人的气势吓住了,一个个趴在地上不敢动。
为什么三十个人能吓住几百个人?因为那三十个人是樊猛的部曲,是跟着他从青溪的血水里爬出来、从巴陵的夜战中活下来的人。他们不是在打仗,他们是在表演一种叫“不怕死”的东西。而萧纪的侍卫,是拿俸禄的,不是卖命的。拿俸禄的人,遇到卖命的人,结果可想而知。
樊猛亲手擒获了萧纪父子三人,斩于舟中,“尽收其船舰器械”。
但这里有一个被很多人忽略的细节。据《通鉴纪事本末》记载,梁元帝萧绎给樊猛下了一道密令:“生还不成功也。”——别让他活着回来。樊猛本来可能只是想把人押回去交差,但皇帝说了,这个人不能活着回去。于是他杀了萧纪。
樊猛以为自己是在执行一道命令,实际上他只是梁元帝用来除掉政敌的一把刀。刀好用,但刀不是棋手。这个“猛”字背后,藏着一层被利用的凉意。
战后,樊猛以功授游骑将军,封安山县伯,邑一千户。此后进军抚定梁、益,“蜀境悉平”。一个将领,亲手抓住了一个皇帝和他的两个儿子,这不是一般的战功,这是“灭国级”的战功。樊猛的“猛”,在这一战中达到了顶点。他不是一个只会蛮干的莽夫,他懂得等“师老卒惰”的时机,懂得“冲流直上”的战术,懂得“瞋目大呼”的心理战。猛,是一种经过计算的暴力。
第四幕:太建北伐——兄弟二人的黄金时代
太建五年(573年),陈朝发动北伐。这是陈宣帝一朝最雄心勃勃的军事行动,目标是收复淮南失地。樊毅攻克广陵楚子城,击走北齐军于颍口,又破齐援沧陵之军。太建七年(575年),攻下潼州、下邳、高栅等六城。樊猛也随章昭达西讨江陵,“潜军入峡,焚周军船舰”,以功封富川县侯,邑五百户。
但太建十年(578年),陈军主力在吕梁被北周击败,吴明彻被俘,北伐成果一夜之间化为乌有。陈朝需要一个人去收拾残局。朝廷选中了樊毅,以他为大都督,率众渡淮,在清口筑城,与北周军相抗。
然后天公不作美——“霖雨城坏”。连日大雨,新筑的城墙塌了。
在这种局面下,大多数将领的选择是硬扛,扛到城破人亡。樊毅的选择是:“全军自拔。”——带着所有人撤回来,一个不丢。
这就是“稳”字的含金量。败局中最难的不是打,是撤。撤得干净,撤得有序,撤得不丢人,比打赢一场仗还难。樊毅在吕梁之败后保住了陈朝淮河防线的最后一点底子,寻迁中领军。
兄弟二人,一个在中枢统筹,一个在前线厮杀。一个管“稳”,一个管“猛”。陈朝中后期的国防,有相当一部分是靠这两兄弟撑着的。
第五幕:陈末——一个清醒者的孤独
陈后主即位后,樊毅改封逍遥郡公,入为侍中、护军将军。这个职位是禁军高级武官,负责宫廷宿卫,说明陈后主对他相当信任。
祯明二年(588年),隋军大举南侵。樊毅对仆射袁宪说了一段话:“京口、采石,俱是要所,各须锐卒数千,金翅二百,都下江中,上下防扞。如其不然,大事去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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