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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7章 东魏孝静帝元善见:金笼里的青雀,和十六年没坐热的龙椅(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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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青雀子

邺城的老百姓传过一首童谣,传了一千多年:“可怜青雀子,飞来邺城里。羽翮垂欲成,化作鹦鹉子。”

青雀子说的是元善见。十一岁那年,他被高欢从洛阳拎到邺城,塞进一把比他家祖传的太师椅还大一圈的龙椅上。民间传说,登基那天洛阳城东北飞过一群青雀,最大的一只在他头顶盘旋了三圈,才往邺城方向飞去。老人们说,那是他的本命鸟——羽翼将成,却注定要困在笼子里。

野史里还有一个更刻薄的故事。说高欢第一次见元善见,这孩子正在院子里逗笼中的鹦鹉。高欢问:陛下喜欢这鹦鹉?元善见答:关在笼子里怪可怜的。高欢大笑:那臣给陛下换个金笼子。

这个故事的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它说对了一件事:元善见这辈子,从头到尾都是一只被换过笼子的鸟。第一个笼子是高欢的“恭敬”,金子打的,但门是锁的。第二个笼子是高澄的“狗脚朕”,连漆都懒得刷了。第三个笼子是高洋的“中山王府”,门直接焊死。他试过用爪子啄笼子,啄了一下,笼子没破,喙断了。

有些人的一生,不是用来飞的,是用来证明笼子有多结实的。

第一幕:放进笼子的那天

534年,北魏的天空裂成了两半。孝武帝元修跟高欢闹翻,连夜骑马跑进长安,投了宇文泰。高欢需要一个皇帝,来告诉天下人:魏还在,我高欢还是魏的臣子。

他本来想立元善见的父亲元亶。但元亶这个人,还没正式登基就开始摆谱,出门让人清道,见谁都是一副“朕已登基”的架势。高欢嫌他轻狂,说了一句很伤人的话:立你还不如立你儿子。于是,十一岁的元善见被从清河王府里拎了出来,在洛阳城东北登了基,改元天平,然后被塞进一辆马车,连同洛阳四十万户百姓,一起迁往邺城。迁都的命令下达三天就要求启程,“四十万户狼狈就道”,百官没有足够的马车,多半坐着驴车东行。洛阳的宫殿被拆了,木料顺着黄河漂下去,在邺城重新搭起来。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的高欢跪拜行礼。他大概以为自己赶上了好时候:权臣恭敬,百官叩首,年号叫“天平”,听着挺太平的。

他不知道的是,这座龙椅的底座上刻着一行看不见的字:产权归高氏所有,皇帝仅享有使用权。

第二幕:金笼子的材质

高欢对元善见,确实“好”。

好到什么程度?史书记载,高欢每次参加宫廷宴会,都“俯伏上寿”,跪在地上给皇帝祝寿。元善见坐步辇出行,高欢捧着香炉,步行跟在后面,“鞠躬屏气,承望颜色”,一副“我就是个拎包的”的姿态。事无大小,都先报给皇帝,听起来好像皇帝说了算。

但“好”和“给权力”是两码事。高欢的大丞相府在晋阳,东魏的军事、人事、财政,全部从晋阳出。邺城的朝廷,是一个精心搭建的布景:有皇帝,有百官,有朝会,有礼仪,唯独没有决策。高欢给元善见请了最好的老师,教他读书,教他骑射,教他写诏书。元善见学得极好。史书说他“美容仪,膂力过人”,力气大到能夹着一只石狮子翻越宫墙,射箭百发百中;又好文学,“从容沉雅”,当时人以为有孝文帝的风范。一个能夹着石狮子翻墙、射箭百发百中的皇帝,身体素质和业务能力都远超“傀儡”的平均水平。每逢良辰宴会,他常命群臣赋诗,气度从容,在朝野颇得人望。

但高欢教他的一切,都是“皇帝该会的东西”,唯独没有教他“皇帝该怎么从权臣手里拿回权力”。这不能怪老师。老师自己就是权臣。

元善见就在这个金笼子里,安安稳稳地长到了二十岁。高欢在世的时候,他大概真的产生过一种错觉:这个笼子虽然是金的,但门好像没锁。高欢对他这么恭敬,是不是说明,只要我开口,他就能把权力还给我?

他没有开口。因为高欢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高欢的“恭敬”,是一种精确的物理隔离:你在笼子里,我在笼子外;我给你喂食,给你打扫,给你鞠躬,但我不给你钥匙。而且我还要让所有人看见,我对你有多好。这样一来,将来无论谁打开笼子把你拎走,大家都会说:你看,高家对皇帝不薄。

最精致的控制,不是让你恨他,是让你找不到恨他的理由。高欢的恭敬,就是这种控制。他让元善见在一种“被善待”的幻觉里,慢慢忘记了笼子的存在。直到高欢死了,笼子的第二任主人走进来,一开口就把幻觉砸碎了。

第三幕:狗脚朕

547年,高欢死了。他的长子高澄接管了权力。

高澄和他爹不一样。高欢还需要“恭敬”这块遮羞布,因为他是创业者,需要合法性。高澄是接班人,他觉得合法性已经刻在高家的刀把上了,不需要再装。他派亲信崔季舒到宫里“监察动静,大小皆令季舒知”——翻译成现代语言,就是在皇帝办公室装了一个24小时直播摄像头。高澄甚至在给崔季舒的私信里把皇帝称作“痴人”,问“痴势小差未”,意思是那个傻子最近好点没有。

有一次元善见在邺城东郊打猎,马跑得快了点。监卫都督乌那罗受工伐在后面追着喊:“天子不要跑马,大将军会发怒的!”一个皇帝,在自己都城的郊外,连让马跑快一点的自由都没有。

然后是那场着名的酒局。高澄端着大杯子走到元善见面前,举觞说“臣澄劝陛下酒”。元善见忍了这么多年,那天不知道哪根神经搭错了线,回了一句:“自古无不亡之国,朕亦何用此生为!”高澄当场炸了,指着元善见的鼻子骂:“朕!朕!狗脚朕!”——你也配自称“朕”?你不过是个狗腿子皇帝。然后他转头对崔季舒一挥手,崔季舒上去打了皇帝三拳。高澄“奋衣而出”。

“狗脚朕”这三个字,在中国皇帝被骂史里大概能排进前三。它的杀伤力不在于脏,在于它精确地描述了元善见当时的实际地位:你是一个皇帝,但你的“朕”字,是我家借给你的。你用它的时候,得看我的脸色。

三拳打完,第二天高澄派崔季舒送了一百匹绢来“赔罪”。元善见收下了,还道了谢。崔季舒不敢全收,回去请示高澄,高澄让他取了一段。元善见把剩下的绢捆成一捆,说了一句被史书记下来的话:“亦一段耳。”——也不过就是一段罢了。

“亦一段耳”这四个字,比“狗脚朕”更冷。高澄的拳头和绢帛,在他这里被换算成了同一个计量单位。你打了我三拳,送了一百匹绢,所以一拳大概值三十三匹。这段账,朕记下了,但朕不说。一个被当众殴打的人,如果还能用这种语气说话,说明他已经在心里把“尊严”和“活着”分成了两个账户。尊严那个账户早就清零了,活着这个账户里还有一点余额,得省着花。

羞辱的每一次成功,都在降低下一次羞辱的门槛。元善见用一句“亦一段耳”展示了他的涵养,但高澄在账本上记下的,是“此人的反抗阈值高于三拳”。

第四幕:啄笼子的那只鸟

元善见不是没有试过。他“不堪忧辱”,咏谢灵运的诗:“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动君子。”张良为韩报仇,鲁仲连耻于秦帝,我虽然是江海之人,忠义也能打动君子。侍讲荀济听懂了这首诗。

武定五年,元善见和荀济、祠部郎中元瑾、长秋卿刘思逸、华山王元大器、淮南王元宣洪、济北王元徽等人密谋除掉高澄。计划很朴素:在皇宫里堆一座土山作掩护,从山下挖一条地道,通到北城外面,联络外部势力。地道从宫里开始挖,一路挖到千秋门附近时,守门士兵听见了地下的响动,报告了高澄。

高澄带兵闯进宫,见了元善见,“不拜而坐”,问了一句在整部中国政治史上都算得上荒诞的话:“陛下何意反邪!”——陛下,你为什么要造反?他还补了一句:“臣父子功存社稷,何负陛下邪!”我们高家父子对社稷有功,哪里对不起陛下?说着就要杀元善见身边的妃嫔。

元善见回了整件事里最硬气的一段话:“自古唯闻臣反君,不闻君反臣。王自欲反,何乃责我!我杀王则社稷安,不杀则灭亡无日。我身且不暇惜,况于妃嫔!必欲弑逆,缓速在王。”——自古以来只听说臣子反叛君王,没听说过君王反叛臣子。你自己想造反,何必怪我!我杀了你,社稷就安了;不杀你,灭亡就在眼前。我连自己的命都不惜,何况妃嫔。你要弑君,早晚随你。

这番话把高澄噎住了。他“下床叩头,大啼谢罪”,抱着元善见的腿哭了一场,然后两个人喝了一夜酒,看上去好像和解了。但三天之后,元善见被幽禁在含章堂。荀济、元大器、元瑾、元宣洪等人被当众烹杀于市。烹杀。不是斩,是煮。高澄要用最直观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和皇帝一起挖洞的人,会变成锅里的一锅肉。荀济被烹之前,高澄亲自问他“荀公何意反”,他回答:“奉诏诛高澄,何谓反!”

元善见保住了命,保住了龙椅,保住了“皇帝”这个称呼。但他确认了一件事:这个笼子是啄不破的。他这只青雀,羽翼确实长成了,但笼子的栏杆比他翅膀硬得多。反抗的代价往往不由反抗者本人支付,而是由那些相信他能飞的人支付。荀济被烹了,元善见还活着。活着的人坐在笼子里,听着锅里的声音,慢慢学会了不再啄笼子。

第五幕:换笼子的人

549年,高澄被自家的厨子兰京刺杀了。兰京本是南梁将领之子,被俘后沦为膳奴,又遭到高澄的羞辱,怀恨在心,趁进膳之机动了手。消息传到宫里,元善见正在写字,笔掉在纸上,墨染了一片。他长舒了一口气,说了一句:“大将军今死,似是天意,威权当复归帝室矣。”——高澄死了,这是天意,权力该回到皇家了。

他高兴了大概几天。然后高洋来了。

高洋是高澄的弟弟,比他哥更沉默,更阴沉,也更不讲究“体面”。他带兵入宫,二百多个甲士直接站到殿上,刀剑明晃晃地对着皇帝。元善见看着眼前这个素日里呆呆傻傻的高洋,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他后来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这个高洋也不是个善类,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他杀了。他意识到一件事:高澄死了,但高家的系统没有死。这个系统不是靠某一个人运转的,是靠晋阳的兵、邺城的官、和一套已经运转了十几年的霸府机器运转的。他啄破了一个笼子的锁,发现外面还有一层笼子。

550年,高洋逼他禅位。流程走得极其高效:诏书已经替他写好了,他只需要抄一遍。抄完之后,他问了一句:“朕居何处?”侍中杨愔答:“北城别有馆宇,帝可安居。”他走下御座,走到东廊,回头看了一眼龙椅,说了一句被野史记下来的话:“此座,我坐了十六年,竟没坐热过。”

十六年。从十一岁到二十七岁,一个人最好的十六年,他坐在这把椅子上,被人跪拜,被人恭敬,被人殴打,被人监视,被人叫做“狗脚朕”。他读了书,练了箭,挖了地道,收了赔罪的绢,笑了,忍了,最后还是得自己抄禅位诏书。高洋封他为中山王,食邑一万户,保留天子仪仗,上书不称臣,答不称诏。

看上去像是一个体面的退休方案。但高洋不这么想。天保二年十二月(公历已入552年),高洋设宴,请元善见的皇后高氏——高洋的姐姐——入宫饮酒。酒宴之后,高洋派人给元善见送去毒酒。元善见喝下去,毒发未死,高洋又派人将他扼杀。时年二十九岁。他的三个儿子也被一并杀死。高氏被高洋改嫁给了尚书左仆射杨愔。

笼子的最后一任主人,连“换笼子”这个动作都懒得做了。他直接把鸟从笼子里掏出来,拧断了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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