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8章 霜降入市(1/1)
车到南市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许兮若醒过来,发现自己的头靠在高槿之的肩上。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也不知道睡了多久。车窗外的灯火是黄的,一串一串往后退,像药圃里的砂仁串在藤上。高槿之没动,手还护着药篓。他的眼睛是睁着的。许兮若说:“你一直没睡?”高槿之说:“睡了。醒得早。南市的路,我认得。到了南市,车就慢了。车慢了,人就醒了。”许兮若说:“你认得?”高槿之说:“我在南市长大。十二年。路认得我,我认得路。可路不认得药。药在山里。路在南市。我把山里的药带到南市,路就认得了。”
车进了站。站小,灯暗,人不多。高槿之背起篓子,许兮若提着油布袋。他们出了站。街上有风,不凉,潮的。许兮若说:“南市的空气是湿的。”高槿之说:“湿的。南市靠江。江气重。江气进了屋子,就潮。潮了,药就容易霉。所以南市的药铺都用石灰缸。石灰吸潮。药在石灰缸里,就不霉。”许兮若说:“你到家了,就先说药。”高槿之说:“不说药,说什么?”许兮若说:“说你回来了。”高槿之说:“我回来了。可我得先看看师父。看他咳得怎么样。看了,再说。”
他们没直接回家。高槿之领许兮若拐进一条巷子。巷子窄,两边的墙是青砖的,墙头上长着瓦松。走了一刻钟,到了一扇黑漆门前。门虚掩着,里面有灯。高槿之敲了三下,停了停,又敲了两下。里面有人咳了一声,很轻,像怕吵醒谁。门开了。开门的是个老人,瘦,背微驼,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他脸上皱纹深,眼窝也深,但眼睛是亮的。他看见高槿之,没说话,先看他的手。看了手,又看他的篓子。然后他笑了。他笑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眼睛没动。高槿之叫了声:“师父。”
老人侧身让他们进去。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一个药架。药架上摆着几十个瓷瓶,瓶上贴着红纸,写着药名。墙角有个炭炉,炉上坐着水壶。水开了,冒白气。老人走到桌边坐下。高槿之把篓子放下,从最底下摸出那个旧布包,打开,取出铜锅、竹铲、粗布、细筛。他把铜锅放在桌上,推给老人。老人伸手摸了摸锅底。他摸得很慢,手指在炭痕上停了一会儿。他说:“老王还留着。”高槿之说:“他一直留着。他说,用了几十年。现在还你。”老人说:“他还欠我一顿酒。”高槿之笑了。他笑的时候,眼睛动。老人也笑了。老人笑的时候,嘴角动,眼睛也动。许兮若第一次看见两个人这样笑,像两棵老树,一棵往左歪,一棵往右歪,可根连着。
老人看向许兮若。他说:“你是许兮若。”许兮若说:“我是。”老人说:“槿之的信里写过你。他说你写字稳。写字的稳,配药的也稳。两个人稳,就好了。”许兮若说:“我写,他配。各做各的,又在一起。”老人说:“好。各做各的,又在一起。这就是两口子。”他从桌下拿出一个陶罐。他说:“这是南市的桂花。秋天开的。我晒了,收在罐里。你们泡水喝。桂花润肺。我的肺不好。槿之的肺好。可你们跑路,肺也累。喝了,就不累。”许兮若接过来。罐子是凉的,但里面是香的。
高槿之问:“师父,你咳了多久?”老人说:“一个月。不重。就是夜里咳。白天还好。”高槿之说:“我看看。”老人伸出手。高槿之搭上脉。他摸了一会儿,又换另一只手。摸完,他看老人的舌头。他说:“肺燥。不是热。热是实的,燥是虚的。你从前咳,是热。现在咳,是燥。热用桑白皮。燥用麦冬。你用了麦冬没有?”老人说:“用了。好了一点。可夜里还是咳。”高槿之说:“你麦冬是整颗煮的?”老人说:“整颗。”高槿之说:“麦冬要切开。切开才出味。整颗煮,味出不来。味出不来,就只润了皮,没润到肺。我明天给你切。切了,你煮。煮了,就好了。”老人说:“你懂。”高槿之说:“我不懂。我只是看得多。你看得多,你也懂。”老人说:“我看得多。可我手抖了。切不了。你回来,正好。你切。”
那天晚上,他们就在师父屋里歇了。许兮若睡床,高槿之和师父打地铺。许兮若不肯,说她睡地铺。老人说:“你睡床。你是客人。客人睡床。”许兮若说:“我不是客人。我是他媳妇。”老人想了想,说:“那你也睡床。他睡地上。他年轻,不怕凉。”许兮若看了高槿之一眼。高槿之说:“你睡床。我睡地上。地上凉,我正好。我热。我配药配得多,身上有火。睡地上,火就下去了。”许兮若说:“你嘴硬。”高槿之说:“我嘴硬。可我说的也是实话。”许兮若没再争。她躺下,盖着老人的薄被。被子上有药味,也有桂花的味道。她闭上眼。她听见高槿之在地上翻身,听见老人轻轻咳了一声,又咽回去。她心里说:“我明天去见我爸妈。”她没出声。
第二天清早,高槿之先给师父切麦冬。他把麦冬泡软,用刀尖顺着纹路剖开,去掉芯。芯是苦的,不去掉,煮出来就苦。苦了,就伤胃。胃伤了,肺也养不好。他切了半碗,交给师父。他说:“你煮的时候,加三粒红枣。红枣去核。核是热的。不去,就上火。上了火,咳更重。”老人点头,复述一遍。高槿之说:“你记住了,药就是你的了。”老人说:“药是我的,你也是我的。你回来,我就好了。”高槿之说:“你好了,我就放心了。”老人说:“你放心。你去吧。你去看看你媳妇的爸妈。他们等了你们一个秋天了。”高槿之说:“我先给你煮药。煮了再走。”老人说:“不用。我自己煮。我煮了几十年药了。手抖,可心不抖。心不抖,药就不抖。”高槿之想了想,说:“好。你自己煮。我下午回来。回来的时候,给你带龙井。许兮若的爸留的。明前的。干净。”老人说:“干净的好。干净的配干净的。你配药干净,你喝的茶也干净。”
高槿之和许兮若出了门。南市的早晨是潮的,雾蒙蒙的。巷子里有人在倒马桶,有人在生炉子,有人在喊孩子吃饭。许兮若说:“南市的声音比山里多。”高槿之说:“多。可南市的声音是平的。山里的声音是尖的。山里的鸟叫,蝉叫,雨打瓦,都是尖的。南市的人说话,走路,买卖,都是平的。平了,就不累。尖了,就累。你在山里待久了,回南市,要缓缓。缓过来了,就好了。”许兮若说:“那你缓过来了没有?”高槿之说:“我不用缓。我是两头的人。山里是尖的,南市是平的。尖的听多了,听平的。平的听多了,听尖的。两头听,耳朵就宽。宽了,就好了。”许兮若说:“你耳朵宽,我心窄。”高槿之说:“你心不窄。你心只是还没转过来。转过来,就宽了。”许兮若说:“那你帮我转。”高槿之说:“我帮你转。转一圈,就好了。”
他们走到许兮若家门口。门是虚掩的。院子里有桂花树。桂花开了,香得浓。许兮若推开门。她看见她爸坐在桂花树下,面前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一本册子,厚,封面是蓝布的,用棉线装订。她爸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笔,在写。她妈从屋里出来,端着一碗面。她妈看见许兮若,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说:“回来了。”许兮若说:“回来了。”她爸抬起头,摘下眼镜。他看了看许兮若,又看了看高槿之。他说:“小高,你瘦了。”高槿之说:“山里收药,累。可累得好。累了,就壮。”她爸说:“壮好。壮了,配药稳。稳了,就好。”他站起来,走到高槿之面前。他说:“你给我的药,我喝了。不咳了。你看。”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来。呼吸是匀的,没有声音。高槿之说:“不咳了。可还得养。你肺里还有燥。我再配几副。配了,你喝。喝了,就彻底好了。”她爸说:“好。你配。我喝。你配多少,我喝多少。”他转身回到桌前,把册子合上。他说:“这是给你的。我写了一年。写你,写兮若,写南市,写山里。写我喝的汤,我喝的茶。你拿去看。看了,就知道我好了。”高槿之接过册子。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正月初一。小高寄来药。桑白皮、地骨皮、甘草。三样。我泡了。喝了。咳轻了。他是好孩子。兮若跟他,我放心。”高槿之合上册子。他说:“你写了,我就记住了。”她爸说:“你记住了,我就放心了。”
她妈把面端过来。面是阳春面,汤清,葱花绿。她说:“先吃面。吃了面,再说话。面是长的。吃了,就长长久久。”许兮若接过碗。她吃了一口。她说:“妈,面咸了。”她妈说:“咸了?我尝了,不咸。”许兮若说:“我口淡。山里吃得淡。”她妈说:“那下次少放盐。”许兮若说:“下次我来煮。我煮,你吃。”她妈笑了。她说:“好。你煮。你煮的,我吃。”
下午,高槿之把龙井茶拿出来,交给师父。师父打开闻了闻。他说:“明前的。干净。”他泡了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给高槿之。他说:“你喝。喝了,就说说山里的事。”高槿之喝了一口。他说:“山里的事,都在册子里。兮若写的。她写得细。比我细。”老人说:“她写的,你看了?”高槿之说:“看了。她说我收木香,像间苗。她说我埋砂仁,像埋自己。”老人说:“她懂你。”高槿之说:“她懂。她懂的时候,我不觉得。她写下来,我看了,才觉得。她把我写活了。”老人说:“她把你写活了,你就活。她把你写死了,你就死。可她不写你死。她写你活。你就活。”高槿之说:“对。她写我活。”老人说:“那你呢?你写她什么?”高槿之想了想。他说:“我不写她。我配药。我配的药,就是她。桑白皮是她,地骨皮是她,甘草是她。三样配在一起,就治了你的咳。治了你的咳,就是她治的。她不写方子,她写册子。她写册子,就是配药。配了药,就好了。”老人说:“你说话,还是绕。”高槿之说:“我绕。绕了,就回来了。回来了,就好了。”
那天晚上,高槿之开始炮黄芩。师父坐在旁边看。高槿之把黄芩片倒进铜锅,文火慢炒。他用竹铲翻。翻得不快,也不慢。片在锅里,从黄到深黄,再到微焦。香味出来了。师父说:“火候正好。”高槿之说:“再炒三铲,就出锅。”师父说:“两铲。你从前炒三铲。现在两铲就够了。你的手比从前稳。稳了,就不用多炒。多炒,就过了。过了,就焦。焦了,就苦。苦了,就伤胃。”高槿之听了。他炒了两铲,出锅。片摊在竹筛上,颜色是金黄的,不焦,不浅。师父拿起一片,掰开,看里面。他说:“透了。”高槿之说:“透了。”师父说:“你满师了。”高槿之没说话。他把竹筛放下,走到师父面前,跪下,磕了三个头。师父没拦。他受了。他说:“起来。你跪过了,就满了。满了,就不是药童了。你是大夫了。”高槿之说:“我不是大夫。我是配药的。配药的,不算大夫。”师父说:“配药的,就是大夫。大夫分两种。一种管心,一种管药。你管药。药管人。你管了药,就等于管了人。你就是大夫。”高槿之说:“那王老中医呢?”师父说:“老王管心。也管药。他管得比你宽。可你管得比他深。他管一百个人,你管一个人。可你管的那一个人,是根。根好了,一百个人就好了。”高槿之说:“那我是根?”师父说:“你是根。兮若是土。土养根。根扎在土里。土在,根就在。根在,树就在。树在,叶就在。叶在,花就在。花在,果就在。果在,药就在。药在,人就活。转一圈,就都活了。”高槿之笑了。他说:“师父,你也绕。”师父说:“我绕。我绕了几十年了。绕来绕去,就绕成了一个圈。圈是圆的。圆了,就满了。满了,就好了。”
那天夜里,许兮若在她家写册子。她坐在桂花树下,桌上摊着她爸的册子,旁边是自己的册子。她写:“霜降。到南市。师父咳,肺燥。槿之切麦冬,炮黄芩。师父说,他满师了。他磕了头。他哭了。他没出声,可我看见了。他的眼睛湿了。他嘴没动。他眼睛动了。师父说,他是根,我是土。土养根。根扎在土里。土在,根就在。我写了他满师。他满了。我也满了。我写。他配。我们都配。配了药,就好了。”她写完,把两本册子并排放。一本蓝布面,是她爸的。一本油布袋,是她的。她摸了摸两本册子。她说:“一本写南市,一本写山里。两本合起来,就是一个家。”她爸从屋里出来,站在她身后。他说:“你说什么?”许兮若说:“我说,两本合起来,就是一个家。”她爸说:“对。一个家,两头跑。跑了就回来。回来了,就好了。”许兮若说:“爸,你写得好。”她爸说:“我不如你。你写得细。你写的是活的。我写的是死的。你写小高,小高就活了。我写小高,小高就站在那里。站着,不动。你写的,会动。”许兮若说:“他本来就会动。他动,我就写。写了,他就动得更多。”她爸说:“那你一直写。他一直在动。他动,你就写。你写,他就动。转一圈,就都活了。”许兮若说:“好。我一直写。”
霜降后的第三天,高槿之把炮好的黄芩分成三份。一份给师父,一份给王老中医,一份留给许兮若的爸。他又配了麦冬、沙参、玉竹,给师父配了一料润肺膏。膏是用蜂蜜熬的。熬的时候,他站在炭炉前,拿竹铲搅。搅了一刻钟,膏成了。他倒进瓷罐,凉了,盖上。他教师父每天早晚各一勺,温水冲服。师父说:“甜。”高槿之说:“甜就对了。甜润肺。肺润了,就不咳了。”师父说:“你配的膏,比老王配的甜。”高槿之说:“我多放了蜂蜜。蜂蜜是药。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我放了三勺。三勺正好。”师父说:“你懂。”高槿之说:“我不懂。我只是看得多。你看得多,你也懂。”师父说:“我看得多。可我手抖了。做不了膏了。你回来,正好。你做了,我就好了。”高槿之说:“你好了,我就放心了。”师父说:“你放心。你去看你媳妇的爸。他等你配药。”高槿之说:“我下午去。配了药,再回来。回来给你煮粥。粥里加山药。山药是山里带的。李婶挖的。她挖得细,一根没断。”师父说:“李婶是谁?”高槿之说:“是山里的人。她孩子拉肚子,我配了药。好了。她就帮我挖山药。她挖山药,像挖人参。慢慢的,不急。急了,就断了。断了,就不好用了。”师父说:“她懂。”高槿之说:“她懂。她挖多了,就懂了。”师父说:“你教了她,她就成了你。”高槿之说:“对。她成了我。我走了,我还在。我在她手里。她在,我就在。”师父说:“那你走了,我怎么办?”高槿之说:“你喝膏。膏我给你备好。你喝了,就不咳。我春天回来。回来再给你配。配了,你喝。喝了,就好了。”师父说:“春天。春天你还回来?”高槿之说:“回来。我年年回来。夏天在山里,秋天在南市。两头跑。我跑惯了。”师父说:“你两头跑,不累?”高槿之说:“不累。我跑惯了。”师父说:“你媳妇呢?”高槿之说:“她跟我跑。”师父说:“她也跑?”高槿之说:“她跑。她写册子。写了,就不累。写了,就好了。”师父说:“你们跑。跑了就回来。”高槿之说:“回来。我们年年回来。”
那天下午,高槿之去了许兮若家。他给许兮若的爸配了五副药。药是润肺的,有麦冬、沙参、玉竹、甘草。他说:“你一天一副。一副煮两回。头回煮一刻钟,二回煮半刻钟。两回的水兑在一起,分两次喝。早晚各一次。喝了,就不咳。不咳了,就接着喝。喝到不燥了,就停。停了,就好了。”许兮若的爸说:“我记下了。”他拿出册子,把高槿之的话一字一字写下来。高槿之看了,说:“你写得好。”许兮若的爸说:“我不如兮若。她写得细。”高槿之说:“你写的是方子。她写的是人。方子治人的病,人治人的心。都重要。”许兮若的爸说:“那你呢?你写什么?”高槿之说:“我不写。我配。配了,就是写了。药是字。方子是句子。病人是文章。文章好了,药就写完了。”许兮若的爸说:“你说话,比兮若还绕。”高槿之说:“我绕。绕了,就回来了。回来了,就好了。”许兮若的爸笑了。他说:“好。你绕。我写。兮若也写。我们三个,都写。写了,就好了。”
那天晚上,许兮若的妈煮了火锅。火锅是铜的,烧炭。汤是骨头汤,白,浓。菜有白菜、豆腐、粉丝、肉片。许兮若的爸说:“火锅热。热了,就不冷。你们从山里回来,山里凉。吃了火锅,就暖了。”高槿之吃了三碗。他吃得慢,嚼得细。许兮若的妈说:“小高,你多吃。你瘦了。”高槿之说:“我吃。我吃了,就壮。壮了,就好。”许兮若的爸说:“你壮了,配药稳。稳了,就好。”许兮若说:“爸,你又说药。”许兮若的爸说:“不说药,说什么?”许兮若说:“说火锅。火锅好。”许兮若的爸说:“火锅好。火锅热。热了,就好了。”许兮若笑了。她笑的时候,嘴动,眼睛也动。高槿之看见了。他说:“你笑了。”许兮若说:“我笑了。我笑了,你也笑。”高槿之笑了。他笑的时候,嘴不动,眼睛动。许兮若的妈看见了。她说:“你们两个,笑都不一样。可都是笑。”许兮若说:“妈,你懂。”许兮若的妈说:“我不懂。我看多了,就懂了。”许兮若说:“对。看多了,就懂了。”
那天夜里,许兮若做了个梦。她梦见她和高槿之在南市的巷子里走。巷子是青砖的,墙头有瓦松。高槿之在走。他走一步,墙头的瓦松就绿一点。他走两步,瓦松就绿两点。她问:“你去哪儿?”他说:“我去药铺。”她说:“我跟你去。”他说:“你跟我去。你去了,就写。写了,就好了。”她醒了。她看高槿之。他睡在旁边,呼吸匀。她说:“我跟你去。”她没出声。她在心里说。她记住了。
第二天早上,高槿之去了王老中医的医馆。医馆里有人排队。有咳的,有拉肚子的,有头疼的,有睡不着觉的。王老中医坐在桌后,一个一个看。他看见高槿之,说:“你来了。你坐。”高槿之没坐。他站在旁边看。看了一个时辰。王老中医说:“你看出了什么?”高槿之说:“第一个人,咳是寒咳。你用了干姜。第二个人,咳是热咳。你用了桑白皮。第三个人,拉肚子是脾虚。你用了山药。第四个人,头疼是肝火。你用了菊花。第五个人,睡不着是心肾不交。你用了黄连和肉桂。都对。”王老中医说:“你都会了。”高槿之说:“我会了。我看多了,就会了。”王老中医说:“那你来。你坐。你看。”高槿之坐下了。他看第一个病人。是个老太太,咳。他摸了脉,看了舌,说:“你咳是燥咳。不是寒,不是热。是燥。你用麦冬、沙参、玉竹。三样。煮水喝。喝三天。三天后,就不咳了。不咳了,就好了。”老太太说:“你年轻。你懂吗?”高槿之说:“我懂。我配了十年药。我师父说,我满师了。我满师了,就懂。”老太太看了王老中医一眼。王老中医点头。老太太说:“那我喝。”高槿之开了方子。他没用王老中医的章。他写了自己的名字:高槿之。他写完,看了王老中医一眼。王老中医说:“好。你的名字,该立起来了。”高槿之把方子递给老太太。他说:“你拿这个方子去抓药。抓了,煮了,喝了。就好了。”老太太走了。她走的时候,说:“你像老王。可你比老王细。”高槿之说:“我不比老王。我只是看得多。你看得多,你也懂。”老太太说:“我看得多。可我老了。你年轻。你懂。”高槿之说:“我懂。我懂了,就好了。”
那天下午,高槿之回到师父那里。师父坐在椅子上,喝膏。他喝了一勺,说:“甜。”高槿之说:“甜就对了。”师父说:“你配的膏,我喝了。不咳了。你走吧。你回山里。春天了,山里等你。”高槿之说:“春天还没到。现在是霜降。霜降过了,是立冬。立冬过了,是小雪。小雪过了,是大雪。大雪过了,是冬至。冬至过了,是小寒。小寒过了,是大寒。大寒过了,就立春。立春了,春天就来了。春天来了,我就走。”师父说:“你数得清。”高槿之说:“我数得清。我在山里数了十年。十年,十个春天。十个春天,十个秋天。我数惯了。”师父说:“你数惯了,我也数惯了。我数你走了几个春天。你走了十个春天。你回来了十个秋天。你走了,又回来。回来了,又走。走多了,就惯了。惯了,就好了。”高槿之说:“对。惯了,就好了。”
那天晚上,许兮若在她家写册子。她写:“霜降后三日。槿之坐堂。他看了五个病人。他开了方子。他写了自己的名字。王老中医说,他的名字该立起来了。他立了。我写了。他立了,我就写。我写了,他就立。我们都立了。立了,就好了。”她写完,把册子合上。她走到窗前。窗外有月亮。月亮是弯的,像镰刀。她想起山里的月亮。山里的月亮是圆的。南市的月亮是弯的。她说:“月亮不一样。”高槿之走过来。他说:“月亮一样。只是你看的地方不一样。山里看,是圆的。南市看,是弯的。可月亮还是月亮。圆了,弯了,都是月亮。圆了,弯了,都亮。”许兮若说:“那我们在南市,看弯的。回山里,看圆的。”高槿之说:“对。弯的看,圆的看。看了,就好了。”许兮若说:“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山里?”高槿之说:“立春。立春了,就回。”许兮若说:“立春远吗?”高槿之说:“远。可走一天,近一天。走一天,近一天。走到立春,就回了。”许兮若说:“那我一天一天写。写了,就近了。”高槿之说:“你写。你写了,就近了。你写一天,就近一天。写两天,就近两天。写到立春,就回了。”许兮若说:“好。我写。”她回到桌前,摊开册子。她写:“立春。回山里。种药。收药。晒药。配药。年年这样。”她写完,把笔搁下。她看高槿之。高槿之在收拾行李。行李不多:两包药,一包工具,一包衣裳,册子,信,章。他把铜锅用旧布裹了,放在篓子最底下。许兮若说:“你收铜锅,像收人。”高槿之说:“铜锅是师父的。师父是铜锅的。收了铜锅,就收了师父。收了师父,就收了南市。收了南市,就收了家。收了家,就收了你。收了你,就收了我。我们都收了,就好了。”许兮若说:“那你收了我,我就跟你走。”高槿之说:“你跟我走。你走了,就写。写了,就好了。”许兮若说:“好。我走。我写。我们走。我们写。走到立春,就好了。”
那天夜里,许兮若做了个梦。她梦见她和高槿之在山路上走。路是长的,弯的。路两边是药圃。药圃里是砂仁、木香、柴胡、黄芩、山药、葛根、黄连、甘草、当归、川芎。高槿之在走。他走一步,药就长一步。他走两步,药就长两步。她问:“你去哪儿?”他说:“我去山里。”她说:“我跟你去。”他说:“你跟我去。你去了,就写。写了,就好了。”她醒了。她看高槿之。他睡在旁边,呼吸匀。她说:“我跟你去。”她没出声。她在心里说。她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