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1章 兴泰(2/2)
二人同声再请:
“臣等恳请陛下,自此整肃吏治,一改旧俗!
愿陛下自台、阁、寺、监中枢百官之中,
精挑贤良才俊、清正能臣,分派各大州镇守一方,
打理庶务、安抚百姓、整顿风气。
臣等身为宰辅,愿率先表率,辞去近侍荣位,
主动出守外州,为百官立规、为天下正风!”
二人言辞坦荡、公心昭昭,殿内百官闻声皆心头一凛。
谁都知道外放辛苦、权轻事繁、远离中枢、升迁艰难,
二人身居相位,竟甘愿自请出京,
一时满朝默然,心生愧意。
御座之上,武曌闻言眸色微动,深以为然。
中枢稳则朝不乱,州县清则天下安。
朝臣贪恋近幸、鄙夷外任,
将州县视作贬罪流放之地,
将牧守之权视作弃人之职,
看似是官员趋利避害的私心,
实则是蚕食国本、蛀空江山的大祸。
京官养尊处优、脱离民生,
外官多是贬罪庸流、无力治政,
长此以往,中枢不知民间疾苦,
州县无人真心理政,江山根基迟早松动。
武曌微微颔首,声线沉稳,带着帝王审度全局的清醒:
“卿二人所言,直击时弊、深通政体,公心可嘉。
朝中重内轻外、厌弃州县,积弊多年。
良臣居内、罪臣居外,
州县安得不乱、百姓安得安宁?
江山万里,根本在州县。
中枢是枝叶,地方是根基。
根基不固,枝叶再盛亦是虚浮。”
她目光一转,落向阶下一侧侍立的太子李显与相王李旦,
语气平缓,带着问询之意:
“太子,相王,你二人如何看待这个弊端?”
李显闻言连忙上前半步,躬身拱手,神色恭谨,语调温厚:
“回陛下,儿臣以为两位宰辅所言确是实情。
人人贪恋京中近职,畏惧外放州郡,
长此以往,地方官吏良莠不齐,终究于民生不利。
只是此事牵扯百官取舍,
人心难调,需徐徐斟酌才是。”
他只点明弊病属实,话说得四平八稳,通篇没有半句整顿之策。
李旦紧随其后,从容行礼,神色沉静克制:
“陛下,儿臣同感。
京官近在宸阙,升迁便利;
外州远隔朝堂,劳苦繁杂,是以百官趋避。
积习日久,不是一道诏令便能轻易扭转的,
还望陛下审慎处置。”
同样只点出人心趋利的症结,言辞委婉周全,却也不曾献上一条可行方略。
武曌静静听完,眸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
两个儿子,一个仁柔畏事,一个谨小慎微,都能看清眼下的弊病,却都没有破局的胆识与谋划。
他们只求言语无过、不担干系,不愿触碰百官的私心,不肯拿出革除积弊的办法。
她不再看向二人,抬眼扫过满朝文武,声音抬高几分:
“诸位卿家,可有人有妥善良策,一改这重内轻外的风气?”
殿内骤然安静下来。
百官纷纷垂首,彼此以目示意,无人敢率先出声。
人人心里透亮:
上策无外乎强制京官外放。
今日若是自己献策,
那第一个被挑出去赴外州的,说不定就是自己。
中枢清贵安逸,谁愿意远赴地方,远离权力中心?
有人捻着笏板,目光落在脚下青砖;
有人微微侧首,假装没有听见圣问;
偶有几个欲言又止,沉吟半晌,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一片支支吾吾,唯有沉默。
武曌望着这一班缄口避事的臣子,心中怅然,
一声极轻的叹息自喉间漫出,语声里藏着深深的怀念:
“若是狄国老尚在朝堂,见此积弊,定然早有筹谋,
会给朕一条兼顾国法、体恤人心的万全之策。”
话音刚落,队列末尾,一道年轻身影缓步出列,
身姿挺拔,少年眉目锐利,正是临淄王李隆基。
他执笏躬身,举止有度,声音清亮,在一片沉寂之中清晰响起:
“臣有一浅见,愿奏闻陛下。”
满殿目光齐刷刷落到他身上,不少朝臣心中诧异,
没想到李隆基敢在众臣缄默之时出头。
武曌眉梢微抬,眼中生出几分兴致:
“隆基,你且说来。”
李隆基稳稳叩首,从容陈说自己的方略:
“臣以为,百官不愿外放,根源在于外放等同于贬谪,前途无望。
若是定下规制:
择取科举才子,有序外放为州刺史,
以三年为期,严格核查治绩。
若是在地方安抚百姓、整顿吏治、政绩卓然,
期满之后,依旧可以调回中枢,擢升任用;
若是在州郡怠政扰民、毫无建树,
便就地贬黜,不再召回。
如此一来,外放不再是贬罪的去处,而是历练才干、博取升迁的途径。
有功者有归途,怠惰者有惩戒,
久而久之,朝臣便不会一味畏惧外任,
愿意赴州县牧民,风气自然慢慢扭转。”
一席话条理分明,直击病根,不是空泛的感慨,而是一套可以落地的法度。
殿内又是一静。
武曌凝神看着阶下的李隆基,眸中沉沉,细细掂量这番提议的利弊。
她本以为殿中再无敢言献策之人,
不料这个少年,竟一眼看透了百官趋避的核心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