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5章 山河的边界（十五）（2/2）

赵越在一片矮坡后仔细算着出城的人数，城中一共有五千士卒，再加上原本的守军最多不过六千，在数到两千的时候他骤然站了起来，大喝一声：“杀！”

矮坡后的伏兵听到命令纷纷起身，跟随在赵越身后杀向袁军，一时间气势如虹，喊杀震天。

袁军的反应极快，阵型本就整齐，统兵的军校立即就地组织防御，并对城中大喊：“关门！关门！”

看着城门缓缓闭合，赵越并不着急，他们本就善于攻城，如此行事只是为了保证城门不会被轻易封死。

没错，赵越只担心这一个问题。

右军以一个极其杂乱的散阵冲向列阵整齐的袁军，想象中胶着的战况并没有出现，双方交手后几乎是一面倒的屠杀，袁军军阵被冲得七零八落，瞬间被分割成无数个区域，人多的一方反而被人少的一方包围了。

没办法，他们实在是太疲惫了，值守整晚几乎耗尽了他们所有的心力，恐慌之下斗志全无，轻易被右军击溃。

“举盾！”赵越扫了一眼四散而逃的袁军，无视掉城上射下来的羽箭，组织人手开始对城门发癫。

真的就像发癫一样，没有攻城器械的他们几乎是不可能攻破城门的，然而右军之中却走出十余名壮汉，他们背后没有背着标配的劲弩或盾牌，而是一枚枚巨大的斧头。

这些人将巨斧组装好，冲着城门疯狂劈砍，留下一条条深痕，木屑飞溅得到处都是。

“连弩。”赵越紧盯着破坏进度，又招来了几人。

几名手持连弩的士卒来到壮汉的身后，身形紧绷，准备就绪。

嘭。

一声闷响，一名壮汉的斧子带飞一块木板，城门顿时破开一道缺口，手持连弩的士卒一个箭步将壮汉撞开，手中连弩塞进缺口疯狂击发，口中不停发出阵阵癫狂的喊声：“去死！去死！去死！”

城门后传出一道道惨叫，显然袁军早有准备，可惜他们没有右军准备得如此充足。

嘭嘭嘭——

随着破口越来越多，连弩依靠着射速将城门后面的袁军悉数射杀，城门也在壮汉们的合力下露出了门栓，很快便被攻破。

“杀！”赵越举剑向前，当先冲入城中。

不过右军并没有展开屠杀，城门被破已经摧毁了士气，他们所过之处不是望风而逃便是就地投降，就连守将都没有抵抗，眼见逃走无望，立即弃剑投降。

“你是何人？”赵越看着押送到面前没有挣扎的守将质问，“袁谭为何让你领一万精兵驻守此地？”

“我早就料到早晚会有这一天。”守将苦笑一声，“我乃甄瑜，中山甄氏出身。”

“你是甄氏出身？难怪袁谭会信任你，让你领兵。”赵越恍然大悟，面露古怪，“你知不知道袁谭让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当然知道。”甄瑜点了点头，“想必你也早就知道了吧？”

“既然如此，你降是不降？”

“只要甄氏那位长女在河北一日，就算我一心求死，你也不会杀我。”甄瑜倒是有恃无恐，但态度算不上嚣张，“是杀、是放，悉听尊便吧。”

“我放了你，你还会不会效忠袁谭？”

“当然会。袁谭乃是我主公，我怎能不为他效死？”

“那我凭什么放了你？”赵越按住宝剑，冷笑道，“你与王后殿下的关系很好？”

“不好，我要是到了河北，她会第一个宰了我。”甄瑜摇了摇头，惋惜道，“可是赵王不会过问她杀我，却一定会过问你杀我。”

“哼，巧言令色之辈。不过我倒是可以放了你。”赵越勾起嘴角，“只要你回答我几个疑惑。”

“请讲，知无不言。”

“痛快。”赵越拍了拍手，问道，“你很爱护百姓？”

“没错。民乃国之基石，赵王能有今日靠的便是河北百姓，否则他怎么可能令士族俯首称臣？既然有赵王先例，我为何不能效仿？”

“你倒是看得通透。那你为何对那些铸币的工匠如此残暴？施行连坐之法，不怕有损阴德吗？连饭都不给吃也算是爱护百姓吗？”

“唉……”甄瑜闻言忽然长叹一声，“此事另有隐情。敢问平阿之事是否是阁下所为？”

“不错，正是出自我手。”

“果然如此。”甄瑜点点头，神色幽幽，“阁下可知我手下兵士从何处征募？不是他处，正是当涂。军中大多数将校都是当涂本地人，而那些铸币的人则是平阿人。既然阁下在平阿大闹一场，想必也见到平阿正在抓捕百姓吧……”

此言一出，赵越瞬间明了，自家人只愿顾忌自家门口的一亩三分地，其他地方是死是活根本不在意，就像城中那些换钱的商贾一样，不管袁谭的策略是什么，他们一定要先吃饱。

然而让赵越动容的不是当涂人自私的性格，而是平阿守军疯狂的行径，他立即质问：“那些人不是从军？”

“当然不是，从军只是借口而已。”甄瑜冷笑一声，“那些人都是平阿守军卖过来的，我们为每一个都付了钱。”

“付了钱？”

“是啊，想不到吧。原本主公是将此事交给当涂人做的，军中将校得知后从自家拿了印钱去平阿买回这些人劳作。不给饭吃能如何？连坐又能如何？”

“何其荒谬！”

“我亦觉得如此。”甄瑜深以为然，点了点头。

赵越一时间竟哑口无言，不知道该骂平阿疯狂还是当涂自私，也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让人变成这般扭曲。

沉默半晌，他只能将一切归咎于世间的纷乱，似乎一切又都合理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