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1月8日(三)(2/2)
“你还没吃午饭吧,我请你去吃海鲜。刚好我也有些饿了。”仅凭老乡关系,年轻人婉言拒绝就要离开,被我紧紧攥着的手不好松开。
“说起来,我跟你父亲还有表亲关系呢,再说我也很想请你说说老家的事儿,租房的事儿包在我身上,一定会让你满意的。”在我的强力许诺下他才带着万分感谢跟我走进不远一家知名的海鲜馆。说这顿饭一定由他来请。为了防止付款推让的尴尬,我预先把足额的餐费提前付给了餐馆的老板。
单纯的陈超生不免心生他乡遇故知的亲切感。
那时我们刚好都没有紧要事可做,我在家休假,陈超生也在双休,我跟他说租房的事儿包在我身上,对我来说想知道陈忠良的情形以及他们一家的境况才是重要的。店家端来了自制的养生茶,我本不喝酒,客气了几句便就着海鲜慢慢细谈了起来。开始时候,陈超生还有些拘谨,看我竟跟他父亲是一样性情的人,就畅所欲言起来。
这种机缘巧合的相遇不能不使我感动,我为我的恩人感到高兴,能有这样一个懂事出息的孩子也不算辜负他的努力付出。尽管自己不是一个有钱人,但没有理由不去帮助有恩与自己的孩子。回想自己受到恶霸欺负不能摆脱的时候,曾经祈愿自己变得像他父亲一样的雄壮,关键时刻遇到恶霸一脚把他们踹瘪或打得跪地求饶。也曾是我当兵初衷的打算。当自己走进兵营开始接受刻苦训练的时候,心里依然没有放弃初来的想法,日子越久,那样的想法就变得越来越淡薄,甚至有些可笑,越来越觉得自己有更大更重要的事儿去做。尽管自己遇到当初那样霸凌的事件,一定会像陈忠良一样狠狠去教训那些恶棍。却对那些不值得一提的事儿何必久久耿耿于怀。对陈忠良的义举却于心铭记。当时吓得仓皇逃跑的时候,连句谢谢的话都没给他留下。也许陈忠良那天的一脚着实有些严重,也许那些恶霸以为陈忠良一定是跟我有亲缘的不好惹的人,以后躲避不过怯怯跟那几个惯于欺负我的恶霸再遇到的时候竟于我躲得远远的。
看到陈超生聪敏智慧的气质,年轻健壮的魅力。腼腆透着无奈,单纯使人可爱。一看就知道从小懂事吃苦长大的。一问竟是海连湾一所连本地孩子都梦寐欲往的大学毕业,有一份同样令人羡慕的工作。可他却活得比同龄人都要吃力。他像读懂我心里的疑惑似的,在我还没开口问的时候自己先说了下去。
“也许我本不该来到世上,连老天都不肯眷顾我。”
“你读了那么多的书,心里怎么还装着那些乱七八糟不该有的想法。”听了他接下来的话为自己不关痛痒的说词很觉得惭愧。他是家里最小唯一的儿子,读书又最多,读书多难免想得也多,心里被愁苦塞得满满的。心里不免对那些无忧无虑终日乐生忘死的感到悲哀。
“我本是不信的,但命运却偏偏跟我过不去。对一个身强体壮积极向上有知识有抱负的青年,为什么给他加上像山一样压得喘不过气来的许多愁。‘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住这许多愁。’年轻人本该像李清照一样心里装着大事,却怎么深深陷入‘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的处境里。饮马川跟我一样年龄大小的男孩儿大多都结婚生子了,尽管他们没读多少书,但都早早的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家里的难处我却连一点忙都帮不上,甚至连眼前的基本生存都举步维艰。”
“你父母过得可好?”兵营的生活对我的影响很大,或者说兵营的生活彻底改变了我对以往生活的认知,艰苦的训练中,犹如敌我面对生死的角逐。苦难不过是一道清淡寡味的饭食,战胜自己才是生存需要的素养。像他这样缺乏历练满含书生气的杞忧使我难以认同。不愿听他继续如此的话题,与他来说我更想知道他父亲的状况。尽管他不知道里面的情由,却毫不妨碍使他意识到我对他父亲的那种特殊的感情。从他身上我已猜到他父亲的生存状况一定不会好。于是,他用一种特殊的表达方式把他父亲曾经跟他的对话直接搬过来说给我听,在我耐心听他讲述的时候心里掀起一波又一波静水微澜般的翻涌。
“我一生都在努力在干两件事,一是想把日子过好,二是希望你们都有好日子过。有人说这是没能耐人的想法,即使这样我也没能兑现自己的承诺。你妈跟我生下四个孩子,属你读书最多,属你最有出息,你的三个姐姐不是没有读书的天分,而是没有那么多的钱去供她们读书。不得已把希望都寄托在你的身上,希望你读书有了出息以后能够帮衬帮衬她们。不是我们天生没有赚钱的本事,要是那样你妈当初怎么会相看得上我,我可是当时村里少有的拖拉机手。谁有啥事求上门来从不敢怠慢。你大姐刚出生没满月的时候,管计划生育的就找上门来,让作结育手术。乡村里生活谁不深知家里没有男孩的苦处,为了要一个男孩,便从此开始了居无定所到处打游击的苦难生活,给你大姐取名叫引弟,接着出生的是你二姐求弟,再接着是你三姐盼弟,再也无力支撑下去的时候你出生了。尽管从你二姐以后都算超生,但最终都是因为求一个男孩才超生的,因此给你取名叫超生。十几年下来,你妈的身子骨也垮了。你那三个姐姐即使想读书也错过了读书的年龄。谁知寒霜易从洼地起,灾祸专找软人捏。你妈沉疴的哮喘病也越来越严重。哪成想东躲西藏生儿育女,到头来反成了儿女的负担。”
从眼前男孩的话头里我仿佛听到他对自己的责怪,都是自己给父母带来了拖累。想一想都知道,陈忠良那样一个要强的男人哪里经得起人们无形中“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的咒辱。更何况对于以耕种为生的庄户人家,家里除了垃犁的牛马再就是绝不可缺少硬棒的男人。女人除了天生跟男人存在体力上的差距,再就是女孩长大终究会嫁人,生下孩子也随着婆家的姓氏,大抵是不能算作为后的。人在离世最后的关口离不开孝子摔盆引魂扛幡,似乎不这样到另一个世界没有人来给撑腰,死也会受人欺负;似乎不这样,离开人世也不安心,总觉得比人矮下一头。更别说使人骂出那两个大逆不道的字眼来。要不就不会有人甘冒计划生育东躲西藏追逃重罚之苦毁灭自我幸福。世人独爱男儿的偏见绝不仅仅于此,男儿真正的价值绝不是为死的时候争个体面。如果连民族存亡都毫不放在心上,在别人的屠刀下哪里还谈得上体面不体面。因我是当过兵的,对于那种“马边悬男头,马后载妇女”战争失败的下场体会得更加深切。“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谁能否认决定民族安危的根本是取决于战争的实力。热血男儿生来是民族强有力的象征。战争消耗最大除了武器,再就是男人的生命,即便如此,多少男儿仍老不失壮心,唯怕死得不够英烈。倭寇入侵,多少男儿宁可拿自己的天灵盖去对抗鬼子狼牙棒宁愿掉脑袋也要跟敌人硬拼到底。“我以我血溅轩辕”死的豪迈来证明超出活的意义。如果说这是生男孩的必不可缺的理由,如果我再见着陈忠良的面的时候,很想对他说,这个时代生男生女都是一样的。如果木兰从军只能算是精神世界传唱的戏词。“男儿一世当横行,巾帼岂无翻海鲸。”现代的女性以毫不输于男人的豪壮智勇令世人刮目。再说有多少女性在拼尽才力为国防事业在做贡献。如果连战争都不再是男人专有的依赖,女人也绝不甘心成为任男人摆布传宗接代的工具。死去终归都要化为一撮灰烬随风飘散,当人们彻底看清只有个一生的世界,没有死的世界,便更加珍惜健康的快乐的生的机会,谁还痴望寻求有无孝子扛幡摔盆梦幻般灵魂欺骗的解脱。
那天以后,我跟陈忠良有了新的联系,当我几十年后特意回到饮马川去看望他的时候,再也没有我记忆中强健的影子。完全是抖空钱袋,倾壶狂饮的醉翁。我说的很多话他竟有些不懂。甚至一开始见面的时候不知道我是谁,当我把那件事说出来的时候,他很是茫然。竟像有些不曾记起的样子,“为这么一点小事儿牢记在心,几十年后还特意找上门来。”表情里的惊讶倒不像我要回报他,像是我要他来回报似的。“都多大了,还拿那些孩子一样的把戏来戏弄我。再说我可不是图你回报的。”尽管他嘴里那样的说,表情却有些不那么气壮,接下来,几次欲言又止难以启齿的样子,当我明白他要跟我借点微不足道的小钱买酒的时候,我心里一颤,是何种境遇使他摧残到如此地步。趁他出去买酒的空,他老婆偷偷地跟我说,有钱也别借给他,他把所有的钱都用来买酒了,越喝越糊涂,越喝幻想的世界越像天堂,越幻想自己的精神世界越像极乐的殿堂。等到酒醒的时候,现实的烦恼却紧紧地勒索着他,越清醒越苦恼。在他老婆不让我借钱给他的时候,言语里却透着,如果我有充足的钱愿意施舍,最好把钱偷偷的给她,用来买药维系她艰难病痛的身体。听了他老婆的话,我心里更不是滋味。那样一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我曾经期望我的未来像他一样的健壮,没想到他的未来像我幼小遭受别人欺凌一般的悲惨。那时我的未来有无限的路可走,没想到未来的他路越走越窄。从此我每隔一两年总会去看望他,走时总尽我所能的给他留些钱,他的身体也显见的不好,再接下来,他老婆去世后,没多久他也走了。他走的时候我特意赶了过去,没想到他走的是那样的安然。
“你们为了给我们要个弟弟才超生的,正因为弟弟才有了我们的人生,我们是托弟弟的福才来到世界的。”三个姑娘哭哭啼啼心里好不伤心。陈忠良却为自己的人生毫不感到遗憾,相反看到几个孩子围在自己身边,觉得很是安心、用他的话说,看到你们亲姐热弟活在世上互有照应再没有不放心的了。人的一生就这样结束了,好在他们留下懂事的孩子。
那里的工程结束以后,很多跟工程有关的事人们大都变得记忆模糊,唯有那天讲的故事留给人们印象深刻。除了雨休没有劳作之繁,又能畅所欲言别提有多快乐。特别是金岭那天讲故事时的语气、表情给人们留下的印象犹如存储手机里的照片一直留念如新。从金岭讲述的表情里毫无表现出他对儿时恩人心里回报的坦然,却为那种悲苦命运无能为力的痛心。听了金岭的故事,那些与命运恶战的人总会为那些殊途同归的悲惨结局萌生同病的怜痛。生活中人与人之间的友情、爱情、亲情、恩情无不是建立在爱的感情深沉的基础上。对于金岭跟陈忠良深情友谊的故事吴爱民也是第一次听他说起。之所以选择在这个场合说起,也是受到前几个人的鼓舞。对于一个孩子儿时遭遇恶霸的欺压跟痛打,岂是幼小心灵轻易能够承受的,金岭遇到陈忠良以及陈忠良遇到金岭,跟自己在北星遇到金岭都是冥冥中的幸运。跟吴爱民一样,人们为金岭的人格魅力深深感动。
“师傅,喝茶。”吴爱民看到金岭心情有些沉痛,把茶杯递给了金岭。无论是生活上工作中金岭都对他青眼相看,是对他苦难生存处境的同情、眷顾。
在静静地听着金岭故事的时候,有人默默想到自己也曾有过超生给父母带来严厉惩罚的沉重负担的身世。
金岭的故事到此本已结束,一个年纪三十多岁健壮体格的有些意犹未尽,有几个人是通过他的介绍才来到北星的海外工程,他本没有啥过硬的技术,似乎在这样的场合能说上一段动人的故事,表现一下自己的语言表达能力,也算有一技之长。尽管雨已经小了,外面的水坑几乎与看不到雨丝击落的泡影。下班之前是不可能再出去干活了。那人便借着金岭刚讲完人们正听得起劲的兴头又接着讲述发生在他们家乡里的趣事。
我们村里有很多姓杨的人家,有的家里把早些年从集市买来的明清时代刻板的《杨家将》作为珍贵的收藏。以此炫耀自己是满门忠烈的后代。谁的版本最早,就显得正宗。不乏有杨家人去深读《杨家将》里的故事,似乎越用心就能越发扬祖上忠烈的辉耀,逢人像说评书一样绘声绘色说上一段。甚至还有名有姓的列出族谱来。尽管无从查证仅凭姓氏相同的后代也觉得脸上增光。特别是有人当众指出《杨家将》不过是文人杜撰出来的故事。又有人说,任何姓氏历史都是有些名望的,若不怎么会写进百家姓。杨家人竟像自己的祖宗遭人污蔑一样,顿时表现出有集体仇视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