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1月11日(三,四)(2/2)
如果能从中感出快意如歌,一定是被迷恋许久的爱锁在深深的柔情中。那时,从汪学文对家乡深刻怀念的理解里,傅铭宇认为窘迫孤独的生活使他对过去有着某种偏激的依恋。特别是他对那些穷苦生活挚诚亲友般的深爱简直不可想象他还那个憨厚大咧的昔日同窗。
“几多年来,我对生活变得越来越觉悟了,在外每当遇到有人在浪费粮食,总有一种滴血般的心痛。特别是有多少看去深谙商机衣着不俗的人,不知不觉中总把一桌桌剩菜剩饭倒掉,好像别人衣食焦灼的命运跟自己毫不相干。有时心里的痛觉会变成一种仇怒,老天怎么不把他们推到苦难的生活里煎焦?岂不知,种地老夫看到那样浪费粮食会是怎样心里?哪里知道种地老夫活得怎样惨苦。我亲身遇到一个前天还在夜里排班浇稻,两天后又遇上大雨去冒险排涝,嘴里不停地怨道,‘这点稻谷来得实在太不容易了,以后再遇到谁把白花花大米饭倒掉时,一定上去挥他两个耳光。’谁都知道他说的是气话。正同古人所说,‘织者何人衣者谁?’禁不得想到,‘耕者何人食者谁?衣食皆是籴来物。金钱得来几何难?思谁辛苦念谁甜?’”
在傅铭宇心里,老班长再也没有浑身充满朝气年轻读书时的样子。精神里透出的生命之火也不再那么蓬勃。如果是一个意志薄弱的人倒还罢了,恰恰是一个信念笃定,行事执着的人。……此处已删除。
“人说谷贱伤农,且不说这话对不对,于我,却觉得谷贱恰恰给贫苦人带来了活下去的保障,对于那些收入微薄的最底层的人来说最是有利的。粮食价格相对便宜,耕地租种的价钱不高,连带蔬菜、肉、奶、蛋价钱都不贵,这些生活必须的食物最起码不会成为底层人活不起的奢侈。当我再次回到家乡,深切体会到那些凭靠体力得食的老人活着有多难,好在土产都不怎么值钱,还算艰难维持着生活。上古有言‘农服田力穡,乃亦有秋。不昏作劳,不服田亩,越其罔而有黍稷。’人终至有老,终至力不可耕。田亩稍有松懈,毒虫病害便入不敷出。只要活着一天就不能断顿,何况老迈陈年病疾缠身。生之无望,惟求速死者何多?’”
傅铭宇第一次听到汪学文说到这些,一脸凝重的神色,心里想的并不是汪学文说的那些贫寒的人群,不是那些人群离自己有多么遥远,而是本身生存还很艰难,却总是想着那些比他更艰难的人。正是,
“百卉千姿三春冶,六花一色万声咽。唯有贫士最高洁,苍然墨绿不曾歇。”
同学时候傅铭宇跟汪学文感情很是投合,显然整个晚上两人都沉浸在同学兼朋友的深情一旦分别竟不知何时再重逢难以言说的离别中。几个月前两人在海连湾的工程点相遇的时候,傅铭宇告诉他海外有工程他可愿意跟着一起出去。那时候汪学文才到一个新工程点没多久,傅铭宇恰好缺少人手,汪学文早有在一起干工程的心里,便爽快的答应了。谁知这里的工程刚刚有点起色,汪学文却又要回去了。傅铭宇想到在海连湾酒肆相遇的那个晚上,两人话说得少酒却喝得多,这晚两人说了很多话酒却喝得更少,傅铭宇心里很不是滋味。多少天以后的一个遥夜沉如水,无寐难入梦的夜晚,傅铭宇想到那晚酒别场景时,不禁想到,“仕途风波险,竞利多仇怨。醪糟且欢宴,种篱悠南山。”
几天前两人在食堂一起吃午饭,说起这里风光时,汪学文还玩笑说,“山川无雄霸,景象不奇崛。海市多幻境,晴开波浪中。”没想到那么快就回去了。再想到离开海连湾的情景心里总有一种苦涩难言的滋味。
“萧萧风雨路茫茫,雁过西楼愁断肠。夕阳落照意阑珊,离人秋色倍凄凉。”
那晚汪学文说到电力学校生活时,先说了一句,“玉容华貌多情多义尽缠绵,血气方刚好剩好勇恰少年。”一下勾起了校园生活多少闸开水涌般的往事。
历经二十多年的生活磨砺,尽管一切早已变得面目全非,曾经同学的那段生活却是永远最珍贵的。当汪学文提到电力学校里一段生活趣事的时候,两人心情顿时变得异常高兴起来,好像眼前任何生活的烦恼跟那时的踌躇满志的激情比起来都不值得一提。
使我记念深刻莫过那次在学校组织全体同学分班次在俱乐部看《泰坦尼克号》的场景。那天咱们走出电影院的时候,同学们的情绪都被影片的故事情节深深的锁住了。一个个头魁伟的跟走在一起的同学说,“这人实在是太伟大了,世上最珍贵的竟不是那颗‘海洋之心’价值昂贵的宝石,而是拥有‘海洋之心’的主人最高尚的心。’”那人边走边跟走在一起的同学说着,不时还朝紧紧相邻咱们撇上一眼,眼神露着好像自己有多高尚的见解,接着又说,“那是世上最明亮最温暖的光,像太阳驱散人世间寒冷跟黑暗一样。抛开国界跟种姓的范畴,单纯从人的思想情感,普通人贫乏的智慧岂能理解懂得高尚人作出的决定。泰坦尼克号被冰山撞沉的时刻,高贵的富商却毫不犹豫的选择跟泰坦尼克号沉入海底,最有力量登上救生艇的却把活下来的机会让给了最弱势的妇女跟儿童。特别是怀了孕的女人。诠释了关键时刻最可宝贵的不是拼尽一切也要活下去,而是放弃生命勇于牺牲。”
那人把一通带着说教口气的言论说完,带着鄙视的眼神朝咱们递过来竟经多了一层愤愤的神色。那时你像早已做好腹稿一样向他毫不客气地朝他回怼,‘一切都是假的,只有傻子才能相信世上顶级富豪在生命攸关的时刻,有能力主宰谁上了救生艇谁就能活下来,而果断作出放弃生存机会去选择死亡,把活下来的机会让给跟自己毫不关联的女人跟孩子。既然心怀这样高尚仁德,又怎样得到不可估量的财富。只有愚蠢的人才容易被糊弄。’那人顿时怒目而立摆出一副挥拳要打的架势,我拉你赶快走开,你却偏站着不动。不怒自威地说。
“既然有这样的民族大义,你能否认他们祖先历史上曾经做过侵略中国的匪贼,你能否认八国联军侵入BJ的时候曾干过多少残害中国人的坏事。”我在旁边说,“没有那么遥远,弄不好就是他们的父辈,甚至是他们都亲身经历过的事儿。如果‘海洋之心’代表的是富商仁爱之心,侵略者入侵BJ仅圆明园就有一百五十万件珍贵文物被掠走,又有多少珍贵文物被焚毁。几千年遗留下来的民族珍藏,哪一件不是国宝?几亿人的心被侵略者随意践踏的时候,那时他们可有过一点仁爱。即使在动物界,任何异类也不曾有过如此灭绝人性的残忍。区区一个泰坦尼克号的沉没跟历史海洋里侵略者对中国人的杀戮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再说,前者是天意,后者是人为。”你这片话刚说完,不知谁喊了一嗓子,‘说得好,’接着跟着他的掌声响起了一片响亮的掌声。”那人听了这话,顿时萎了。一言不发灰溜溜的走了。从那以后我对你另眼刮目。
后来,你对我说,那人说这话的时候,你也相信影片是真实的,只是认为这样的事儿应该发生在中国。只因那影片是来自美国,影技特效,主人公角色尽管超感动人,心里竟有些觉得愤恨,于心来说,能拍出这样的影片简直是艺术的登峰造极。生活可以艰窘,心志却不可以陨灭。我心里何尝不是有过跟那人一样的想法,但总看不惯那种对美国电影激昂亢奋的神态。那时想到的是,国家电影事业只是发展时间太短,假以时日,一定会拍出比泰坦尼克号更加精彩的影片来。甲午海战的诗史远比泰坦尼克号更加使世人震撼。让英烈的硬骨好好敲敲那些被阿妈额娘宫斗剧卿卿我我糜烂的脑壳。你还说,非我争强好勇的浅薄,在影片放映的过程中,随着电影特技的大船、冰山、海浪在一起铰和,你心里也被另一种流血、炮火、哀苦愤然激荡着,连自己也没想到那天能有那样流利的发挥。
那时候由你倡议的联想《红楼梦》的《海棠社》开办的《春晖》文学社第一期主题是‘由《泰坦尼克号》想到的’。没想到竟有很多同学踊跃投稿。其中有两篇受你那天的启发,一篇写道,圆明园一百五十万件珍藏数千年的文物被洗劫,一百五十万件文物,可不是凭空捏造的数目。在洋鬼子眼里不值钱的古书字画漆器雕刻便一把大火化为灰烬。人们动不动就说放在和平年代得值多少钱?任何一件国宝文物都是不可再生的,不管和平不和平都是无价的,再说中国人自古受儒家文化教育天生就爱好和平。树叶落下都怕砸伤脑袋,哪里还敢跟和平较劲?自祖龙秦始皇统一六国,收缴天下兵器铸十二金人,岂不就征喻放下干戈,从此安安生生好好过日子。再说和不和平也不是中国人说的算,中国人本来就安生和平好好的活着。如果没有列强侵略中国老百姓即使再穷也好好的活着,只是灾难总是向老实人挥刀。面对百依百顺老实贫穷的中国人,列强岂不是想咋样横行就咋样横行。
……此段已删除
“若不是你说起那件事的话,我几乎忘记了。至于当时说了什么,却不再记得。”傅铭宇想起那时感情容易冲动,思想容易被拿捏的青年时代,表情里多少带着那个年代热血的兴奋说。“看过那部影片,我心里好久不能平静。可谓旷怨之伤情,悠古之慨息!想到,八国联军之所以侵占BJ,还不是满清太软弱。又想到,满清跟那些侵略者没啥两样。走到穷途末路的大明避免不掉走向没落,避免不掉走向灭亡。满清立马挥刀闯过山海关夺取大明政权的时候,大明最后一位皇帝选择上吊卫国殒命。盛世多虚赞,戏马游乐尽搜罗天下奇珍于衾椁;汉学少延展,大造文字狱断害华夏文明之劫祸。到满清走向没落灭亡的时候,整个朝廷都是贪生怕死卖国求荣的祸主。差点把历经几千年的泱泱大国推向被列强肢解的危难。”
冬索春敷,夏茂秋落。任凭他躁静福祸;
朝兴夕殒,韶光易逝,禁不得潘鬓消磨。
南洋文礼,眉峰碧聚。惜分泪雨,愁离无绪。
两人回忆起同学时代的生活,不免有些兴奋。傅铭宇除了明天还要上班,还要开车,以茶代酒,汪学文只开了一瓶啤酒,把剩下的半瓶啤酒倒进了带有龙形花纹的玻璃杯,喝了一大口啤酒,呛得他转过脸去,揉了揉眼睛,好像在回转的一瞬间,一切都过去了。右手端着酒杯思虑一下,竟说出了一段令人费解的话来。
年轻自负力不残,岁华行暮驰如电。流浪蹉跎多寂寞,游踪何处思无盼。
那时咱们心里是多么单纯,以为学电力的,以后无疑跟电力事业打交道,觉得自己是在为人类黑暗制造光明,觉得自己是在干着多么伟大的光荣的事业。谁知道世事多变,正是,
杨柳青春发如雪,感同宋玉伤秋节。耆卿词艳违圣意,潺湲流水心肝绝。
正如鲁迅说的,到处用自己的血来洗自己的错误。关键是明明自己并没有做出任何违背常理的事儿,究竟不知自己错在了哪里就被推上了绞架。失去了工作,就再也没经济来承担由各人缴纳各项保险的能力。所有收入不够一家人基本开销,既然选择了一条不归路,就得凭天由命走下去,至于哪天沦落到自己不能自己的时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岂不知如果这样人更多,岂不使社会始建之初的完美体系也被撼动,始建之初的完美体系是需要不断有活水源头来注入的,只有使河流不断流,才能使流域的生态状貌蓬勃。作为儿子能让养我的父母在晚年不至于无依无靠就没啥遗憾了。烦劳多病的身体又怎么能有一个健康安逸的晚年。对于任何生命来说,都有着不可预估的不确定性,但对于规则来说,是要持之以恒不变的延续下去才能更大发挥其原本的承诺。绝不能发生谁遵守规则谁就会有上当的事发生,绝不能发生谁积极响应谁就会得到不可逆转的损失。汪学文说到这的时候,两人都陷入片刻的沉默。
几天以后,傅铭宇手机里收到一则来自汪学文的短信。
“夜尽更残,天又严寒。暗想从前,不曾入眠,憔悴了容颜。
往事不堪回首,难逢良朋爱友。几度寒凉悠悠,几多亲情骨肉。今夕痛饮杯酒,东坡命蹇多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