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1月29日（1）（1/1）

历史给我们留下了什么

第二十八章1月29日（一）

日冉冉升降而不休，水滔滔骏驱而运流。望朝霞红灿之隐微，叹人生薄暮之落晖。

情凄凄而蒙芒，悼亲懿已逝而不忘。木萧萧而丘荒，思往昔惆怅而感伤。

吴爱民终其一生回想起国外的那段生活时心中总有一种激情在涌动。

这天早班会结束后，班长告知吴爱民跟他在一起干活的密闭空间考试通过的中国人到项目部去开会。得知让他们在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只做好一项炉膛密封打磨的工作时，吴爱民忽而觉得有一种被冷落的感觉。“我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任务呢？不过是人人都能干的毫无技术含量的再简单不过的打磨焊口的任务，何必弄得这么严肃、郑重。”傅铭宇从吴爱民不屑的眼神里似乎看出毫不在意的神态。“请到前面来。”傅铭宇对站在最后面的吴爱民说着也从座位站了起来，面对着吴爱民，表情严肃地说，“不要以为这是一项只要长着一双手人人都能到的微不足道的任务，这是一项体量繁杂、要求精细、终始如一的任务。在一号炉密封打磨的时候，川渝公司按着以往非流化床的经验十几人花了二十天的时间完成了任务。日本公司在验收的时候，只说出了一句话，令他们惊讶的表情不知所措，炉膛密封的工程还没有开始，怎么就说已经结束了，你们到底能不能胜任这里的任务？于是按着日本公司给出的标准又开始干了起来。一次又一次不停地返工甚至让川渝公司觉得日本公司是在故意刁难。又用了四十多天的时间才勉强通过验收。到了二号锅炉，日本公司特意派加藤监理主管炉膛密封的事项，意味着比一号炉要求更加严格。如果说川渝公司在第一次承建这类工程出现了令日本公司不满意的结果还情有可原。对北星公司来说，绝不能出现任何差错，是一次只有成功绝不允许失败的严峻考验。在这里只有国界没有地区差别的，咱们做不好并不意味着别人一样不能做得好，但机会却把握在咱们的手里，何况川渝公司在前面为我们蹚开了路子，谁能说熟地跟生荒在耕种收货是一样的。项目部做好了一切准备，预计用四十天或者五十天的时间一次达到令人满意的结果，哪怕再出现一次返工的现象，北星公司不知将以何种名声出现在这里，绝不能因为我们给整个队伍带来不良的影响。如果我们不能一次做到令人满意的结果，我们一再强调的高质量岂不就是毫无意义的空话，既然川渝公司一次次努力返工达到合格的标准，说明只是要求严格，绝不是不能做到标准合格。有一寸是合格的就能做到一米，有一米是合格的就能实现整台锅炉达到标准。我们总是在说，细节决定成败，如今细节就拿捏在咱们手里，成败也由咱们来决定。”说完傅铭宇看了看大家，又接着说，

“富贵荣华尽止于年寿，千秋功业不朽于百世。尽管咱们今天的所有付出未必会被看成功迹而流传，但今天暗夜里亮起的那一盏灯，明天无公害化消灭一吨充满瘟疾的垃圾都有我们的努力付出。尽管这话听起来有些像画大饼，但咱们真要干砸了，北星人的脸面就彻底的丢在了海外这片小小的海滩上。咱们来这里干工程的意义是什么？谁都知道北星公司没有任何利润可赚，但每个人的工钱一定按时到账，决不亏欠一时一分。这难道不是为了情深厚重的家国情怀，咱们的一切努力跟付出都是值得的。”

当吴爱民知道项目部把他们叫到办公室的意义，脸上顿时散去不知自己能不能胜任轻松的表情，转而觉得刘新生之所以把这么重要的任务提议让自己来完成绝不是信任那么简单。吴爱民想到那天下午四点一刻岛外的安全考试，三间屋子大小的二楼会议室里，北星参加学习的人在等待安全考试结果的情景。尽管只是一次与技术跟工作能力没有必然关联的考核。但上午学习下午考试，考试合格当场发证，决定能不能进入密闭空间作业的资格，吴爱民那时的心情就像今天一样一时没了主意。

在等待发证的那一时刻，吴爱民跟另一个有丰富工作经验的对考题的时候，那人对吴爱民给出的答案提出了一次又一次质问，这么简单的操作规范你怎么会弄错呢？言外之意自己什么都不懂又怎么能干好工程呢。吴爱民那时心里也在想，已经认真听讲了，答案也是按讲义给出的，怎么会错的这么多？发证的时候，那人却因考试不合格没有得到进入密闭空间作业的资格证。吴爱民还是觉得由那人来完成这项任务一定比自己做得更好。甚至觉得项目部今天做出的决定有些草率。事实只相信实践而不信任经验。

在二号锅炉密封即将结束的时候，日本公司跟这里的国家监理机构曾为北星工程质量开过一次由多方参加的专门会议。会议开始，日本公司曾用震惊一词说到，没想到北星公司能把这么繁复的任务一次做到这么完美，这是我们从没遇到过的队伍，甚至在会议上为傅铭宇跟刘新生代表的北星公司的敬业精神深深地鞠了一躬。

去国离乡万里遥，亲人老去心煎焦。泪落衣衫无奈何，不忘初心敬阿娇。

在国外的那段日子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终其一生吴爱民对媳妇范厚坤感恩的心里胜过所有的忧伤与悲痛。尽管那晚一个人跑到离SK不远的码头可劲释放悲痛的泪水，在他倾泻一通泪水过后，想到父亲早在几天前就已去世时，心里更多的是对爱妻的感激，父亲去世是命中注定的事儿，却非偏偏赶在他不在家的时候，是他离开家的时候就已经想到的结果。只是不曾想到这样的大事落在一个不谙世事的女人身上何以能承担得起。一个柔弱的女人第一次在最大的不幸面前承受了多大的压力扛起了家庭塌顶的灾难。关键是她本不应该承受这么重的家庭负担，只是遇到了他才使她陷进了无法自拔的阴晦的生活泥淖。尽管家里经历了平生少有的灾难，当吴爱民第一次从国外回去的时候却感到从未有过的家的幸福。

那种踏实源自有一个温柔、大方、热心、体贴的女人，别的女人在经历过一番困苦后，总是在不停地反悔自己当初被蒙蔽的双眼，而她却选择了一切已然如此的默默承受。不知从何时起这种古往以来中国女人普遍该有的贤德的美称却变得希贵罕闻。多少女人凭靠人生韶华的色相较之转瞬即逝的衰老公然当做资本明码标价来出售。跟那些女人比起来自己遇到的女人更佳奇货可居。可她却选择了跟自己闯进凄风苦雨的未知世界。岂不知，暗里私情怎难过！伤心莫过夜深人静嚣声散，小楼独卧，梦惊破，泪痕多，锦衾寒被无精神，昔日苦多明又何？没有人知道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有多么想念童年无忧无虑的安逸生活，想念并不证明对眼前生活的烦恼有多么悔恨，只是任谁遇到太多糟心的事儿都禁不住对过往思念的习惯。

尽管吴爱民天生不具备猛将高贤的才智，但对追求幸福的野心却从未放弃过。用别人的话说，他是积了几辈子的福才娶到这么贤惠的媳妇。为了这种朴实安稳的生活，吴爱民从心里觉得自己无论付出多大辛苦，流多少汗都是值得的。

不知是媳妇范厚坤贤德仁厚的叮嘱对他起了作用，还是男人无论遇到何种困难天性担当的萌生。原本不爱说话的吴爱民更加变得沉默，那股拼上一切的劲头都用在干活上。人们无不同情他刚来到国外竟赶上父亲去世的悲惨遭遇，尽管无法替他承担一点情感上的痛苦，却少不了言语上的安慰，“吴师傅，犯不上别太拼了，太累的时候就到食堂旁边的小卖店喝杯冷饮歇一歇。累坏了身子是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何况你已经做得够好了。”面对工友热情地招呼，吴爱民总会轻轻地点着头，带着感激的表情回上一句，谢谢。心里想到，其实自己没有人们想的那么卖力，只是得到人们更多的关注。

那段时间里，吴爱民每天想听到女儿的声音的渴望几乎达到日用三餐的需求。女儿跟他说过每一句话每一件事儿对他都是一种魔力的鼓舞。女儿对于爷爷的去世显得比他还要伤心，妻子范厚坤说她有时夜里刚刚睡去又忽然哭醒了，嘴里不停的喃喃地叫着，要爷爷。妈妈总也想不明白那样一个邋里邋遢病病怏怏的老人怎么就给孙女留下那么深的感情？以为孩子受到了什么惊吓？那时女儿还不知道死亡的意义是什么？那一阵子没有特殊任务晚上几乎不再加班，下班回到营地，冲过凉水澡，吴爱民换了一件白色的衬衣来到楼下远离篮球场的路灯下最高兴的事儿莫过于跟女儿电话视频。至于女儿长大以后总把那些舍不得抹去的记忆当做故事一样不厌其烦的拿来繁复的讲。

在科学早已普及的现代，辽鞍人们纵然再清楚不过那些虚拟的幻想跟科学现实意义是毫无价值的安慰。尽管城市管理当做环境危害的顽疾几次下过狠大力度进行过整治，依然不能杜绝堵塞人们黄昏后在路口焚烧纸钱向幽冥世界唯一联通的渠道，只是抓得严了，辛苦自己把焚烧的仪式推延到深夜人迹稀少的时刻。不这样做仿佛对伴守一世终老亲人的离世连最基本的孝道都不能够尽以孝道。何况那种脱离衣食丰足的关爱跟保佑平安的需要是多么急切。除了各种节日随处乱烧纸钱的祭奠，辽鞍人把年祭更是当做郑重的事来做。不知是受母亲的感染还是女儿天生就有超强的记忆力，以后每到年祭的时候，总会说起说爸爸不在家的那年跟妈妈去墓园看望爷爷情景。寒冷的天气使墓园的沉寂更显肃穆。回去的时候女儿还在不停地问妈妈，爷爷一个人在那会不会很冷？夜里会不会害怕？女儿显然没有在妈妈那里得到好脸色。晚上跟爸爸视频的时候悄悄地问，人为什么会死？面对女儿可笑的问题，吴爱民一时不知怎样回答，顺嘴说到，爷爷要是不死，你怎么会长大呢？女儿带着疑问思索了好久，过后偷偷的问妈妈，是我长大了爷爷才死去的吗？妈妈严肃的质问道，听谁胡说的。是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