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二章(1/2)
陈四早已忘乎所以。不管面前堆了多少,他每次都将所有赌注一股脑推上前,那决绝的姿态,仿佛推出去的不是钱,而是自己的性命与魂灵。他兴奋得浑身发抖,嘶哑的欢呼和咒骂交替而出,眼里的光炽热得骇人。
庄家已是面如土色,手臂机械地摇着骰盅,仿佛扛着千斤重担。他们已记不清持续了多久,十个时辰?或许更久。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墨蓝,又透出灰白。好些看客都熬不住,歪在角落里打起鼾,又被骤然响起的、陈四那尖锐的赢钱嚎叫惊醒。
直到清晨稀薄的光线,混着灯笼将熄未熄的昏黄,漫进这浊气弥漫的厅堂。又一次开盅后,掌盅的人惯常地等待那刺耳的欢呼或咒骂,可半晌,竟没听到陈四的动静。
庄家心中一跳,以为这人终于扛不住,累晕或睡过去了。他迟疑着,小心翼翼地抬眼望过去——
只见陈四依然保持着倾身紧盯赌桌的姿势,一只手甚至向前伸着,像是要攫取并不存在的骰子。他脸上凝固着最后一刻极致的兴奋,嘴角咧到最大,眼睛瞪得滚圆,里面仿佛还燃烧着未熄的火焰。他就那样张着嘴,一动不动,成了一尊诡谲的雕像。
赌坊的人心知不妙,上前颤巍巍伸手一探——鼻息全无,皮肤触手一片冰凉。赢了整夜、堆金山银山的陈四,竟在极乐的顶点,悄无声息地咽了气。
而原本坐着廖晗的那张太师椅,早已空空如也。连同桌上那袋作为本钱的黄金,以及陈四死后无人顾得上清点的、堆积如山的赢钱,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
死寂只维持了一瞬。
“钱……钱没了?!”“人……人死了?!”“鬼……有鬼啊!”
赌坊瞬间炸开了锅,惊恐的呼喊、失措的碰撞、女人刺耳的尖叫混作一团。眼前这赢钱赢到猝死、钱财不翼而飞的一幕,远比任何赌局都更惊悚、更莫测,寒气从每个人的脚底板直冲头顶。
晨光熹微,另一头的小院里却是药香弥漫,安宁平和。
廖晗蹲在小泥炉前,执着一把破蒲扇,不紧不慢地扇着炉火。瓦罐里的药汁“咕嘟咕嘟”冒着泡,苦涩中带着一丝清甘的气息氤氲开来。屋里,杨清雪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眸子里有了些神采。她听说了廖叔昨日“帮助”许多人的事,心中沉郁的歉疚终于被一丝慰籍冲淡——廖叔说到做到,他真的去帮助人了。
想起自己先前因病痛和心结对他的疏离与冷言,少女心中涌起暖意和惭愧。待廖晗端着药碗进来,她接过,小口抿着,抬起眼,很认真地说:“廖叔,我想……把那些钱财都捐出去,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她顿了顿,声音轻柔却坚定,“也算……为您积福赎罪。”
“散财?”廖晗接过空碗,语气平常,“那好。你就安心休养,这事交给叔去办。”
“嗯。”杨清雪点头,从枕边摸出自己带有积蓄的荷包,递过去,“还有,我想以后……吃素,一切从简。这些身外物,用不到了。”
廖晗却没有立刻接。他看着那荷包,脸上惯常的随意收敛了,显出难得的严肃:“清雪,你的东西,怎么能随便给人?”
“可是我……”少女捏着荷包,指尖泛白。
他叹了口气,坐到床边,心疼地抚了抚她细软的发丝。这孩子,心结太重,郁气凝滞,身子才迟迟不见大好。“既要行善,何必先苦了自己?身子还没养利索,便要吃素,太不顾惜自己了。”
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你好生休息,把身子养好。其他的,一切交给廖叔。”
望着他沉稳的眼神,杨清雪心中的不安渐渐平息。她终于松开荷包,重重点头:“嗯。”
窗外的晨光,渐渐明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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