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蜕尘神侍（2/2）
我们紧随那女子拾级而入，跨过仪门，眼前豁然开朗。绕过影壁往深处走，一座秀气的廊桥呈现于眼前，两列廊柱一路延伸开去，柱身似长满了各色珠宝，触目皆是华彩。廊下地面通体以白玉铺就，温润生光，其间深嵌着翠色宝石，宛如寒潭里沉落的星子。近乎透明的丝绢柔滑如水——无风时垂落成帘，风起处飘然欲举。
沿着弯曲静幽缀满珠光宝气的廊桥一直走，两侧的花圃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澄澈通透的大湖，湖中立起三座楼阁，又以白玉栏桥勾连。回廊沿水而筑，长可数百米，一色琉璃卷棚顶，朱栏映水，轻绡拂面，人行其中，宛在画中。楼阁多临水而建，飞檐挑向湖心，檐角系铜铃，无风自动，铃声与水光交叠，清越处能传至墙外。
侍女们身着素雅而不失华贵的衣裙，袅袅婷婷，步履缓缓，穿梭于各处，各司其职。见我等一行，便止步施礼，恭谨有加；待我们远去多时，方才重理手中之事。
府邸温馨恬静，已出我意料；更想不到此处竟辟有一泓碧水，水域还不算窄小。只是风，自始至终，未曾起过——大抵这便是独属于女子的温柔与浪漫了。望着眼前这般景致，我脑海中浮现的，竟是那位仅有一面之缘、却美得令万物失色的北辰雨神·夕寒酥。
前方那被众人称为蜕尘神侍的女子，通身是熟门熟路的松弛，与初遇时的戾气判若两人。原也难怪，她既为三公主座下神侍，又何必对我等草芥讲什么情义道理。北辰雨神夕寒酥，论出生、论容颜身段，如今更与三公主多了一层亲厚——这般人物，如何教三公主不上心。
几经回廊曲折，终抵那位小主所居之阁。
天际沉沉，暮色自角楼漫下，府中次第掌灯。万千灯火沿着屋脊、廊檐、树梢次第亮起，将这座府第勾勒成一团浮在夜色里的金色宫城，屋脊上的琉璃收了最后一缕残晕转为沉郁的墨蓝；檐角铁马，无风而自轻响。
隔着厚重的大门，一阵阵莺声笑语伴着铮铮弦索，袅袅余音丝丝透门而来，声声入耳。前方引路的为首女子显得十分慌乱，那门内的喧嚣如同一记记重锤敲在她的心上，她猛地顿住脚步，喉头微动似要咽下什么言语，原本挺直的脊背也不自觉地佝偻了几分，仿佛那欢声笑语是某种催命的符咒。
“神侍大人，并……并非你所想……”她的目光仓皇掠过那扇紧闭的、泛着冷光的沉重大门，声音细若蚊蝇，“小主她……她……”
“无妨。”蜕尘神侍唇角微弯，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声音温柔得近乎诡异，“起来吧，前方带路。”她话音未落，身后数名女子已欣然将厚重的大门推开，我忙借着衣角袖缝间的缝隙往里窥去——就在这一眼将透未透之际，门内原本喧腾的莺声笑语与铮铮弦索，竟如被利刃骤然斩断，袅袅余音瞬间消弭于无。
门内自有一番静谧天地，虽人影绰绰、莺声燕语，却无半分喧哗。侍女们莲步轻移，往来穿梭而丝毫不乱，身姿曼妙间各司其职。仿佛方才的喧嚣，不过是另一重世界的幻梦。我正出神，前方忽传来一声极轻的——“请”，话音未落，只觉手腕一紧，整个人便失了重心，被孤驰烟不由分说地拽入门内，门外的光影瞬间被抛在身后。
方才踏入，便惊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四下里，无数道目光如受惊的蝶群般骤然聚拢，惊愕、娇羞、乃至几分肆无忌惮的打量交织在一起，直直地钉在他身上，仿佛他不是走进了一扇门，而是误闯了传说中从未见过异性的女儿国。
这番异象骇得身旁随侍的女子们齐齐跪倒，神魂俱震，早已忘了身为管束之责，更发不出半句呵斥。半晌，方见那领头的女子才颤声求道：“神侍大人息怒……这些孩子久居府中，未曾出过远门，目光短浅，若有冒犯，小女子愿一力承担。”
见此情景，我心中不免泛起一丝疑虑——女生们瞧见帅哥便这般反应，倒也实属寻常。我无奈地喟叹一声，眼角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身侧的孤驰烟。他虽不及沫泽渊、陌上行等人那般拥有惊世绝色，却也算是数一数二的俊朗人物，也难怪能让周遭的女生们如此轻易地为之动心。
“无妨，请前方带路。”
就在孤驰烟敏锐地捕捉到我目光的刹那，耳边再度响起了蜕尘神侍那轻描淡写、惜字
如金的回应。与此同时，数道身影从地面弓身而起——这一动，才将我的注意力从对峙中扯离，落向了周遭。原来这处庭院别有洞天，竟足有三百平之阔，苍穹之下别有气象。
院落呈规整的四方，隐于天际的飞檐翘角似燕尾掠空，孔雀蓝琉璃瓦在残照里洇出层层水色。正中五间正房，隐于花木扶疏之间，半敞的明间内烛光摇曳。不见奢靡铺陈，唯有一股洗练而沉静素雅的贵气，似被时光妥帖供养，隐隐流转。
“神侍大人大驾光临，寒酥有失远迎，请恕罪！”
正当我沉醉于庭院的清雅景致，那声音忽地传来，细弱而清脆，恍若自亘古的虚空中跌
落。我浑身一激灵，猛然抬眼寻去，目光如电般扫过幽林、花丛，最终在那半敞的明间深处，捕捉到了一抹灵动的视线。北辰雨神·夕寒酥的身影如蝶般翩然而至，她一袭素白淡雅，足下竟无半点尘埃之声，仿佛是从这千年古卷中走出的幽魂，正盈盈向蜕尘神侍拜下。
“雨神，折煞我也，快快请起！”
一向冷戾如霜的蜕尘神侍，竟一反常态地展露出这般温顺柔和。这无端的殷勤中却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违和，反而令我更加担忧起眼前这位弱不禁风的姑娘会遭她毒手。不觉间我偏过头，余光恰好撞见身侧的孤驰烟。他竟浑然未觉，视线牢牢钉在前方那道清冷的身影——北辰雨神·夕寒酥上。痴迷与失神一副憨态，看得我嘴角不由得漾起一抹浅笑。
北辰雨神·夕寒酥之美，已非言语、文字乃至世间一切造物所能描摹捕捉。迄今为止我所见者，皆不及她分毫——纵是三公主蟩蜧岱神·螭泽，亦在其下。这岂止是孤驰烟那血气方刚的少年会为之倾倒？想必这天地万物、日月辰星亦为之动容，当然，也包括我。
就在说话间，只觉眼前人影一晃，那人已立在人群之中。
“贵客临门，未曾远迎，还望恕罪。蜕尘神侍今日踏足寒舍，实乃蓬荜生辉，不知所为何事？”只见她，梅红衣袍半敞，酥胸若隐若现，银发蓬松如初雪，随意轻挽，透着几分慵懒的妩媚。
眼尾处洇开两抹如烟似雾的晕染，蔓延至半张脸颊，衬得那绿豆大的瞳孔幽光流转，隐于浑浊的眼白深处，三分像人，七分像鬼，森然邪气扑面而来。幽暗的光线下，苍白如纸的脸上，那一抹刺目的血红唇角正轻轻上扬，美得妖冶，也邪得惊心。
她说着轻柔地将北辰雨神·夕寒酥揽在身后，话音未落，脚下便传来“噗通”一声沉重
的闷响。紧接着，一个冷然的声音自地面之下传来。
“天尊折煞蜕尘了，请受我一拜！”
语毕，蜕尘神色惶遽，竟不顾仪态，仓促间盈盈拜倒，五体投地。那姿态，与其说是敬，
不如说是惧，仿佛那垂落的长发间，都浸透了深深的惊惶。
“叶家小娘子，真是有缘啊，我们又见面了！”
赤戮天尊·乌束并不理会匍匐于地的蜕尘神侍，更无视孤驰烟的挺身而出的护持，却伸出枯瘦如骸的玉手轻佻地挑起我的下颌。她微微眯起双眸，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底漾着一层玩味的幽光，其间翻涌着某种我看不懂的、更深处藏着一种令我脊背发寒的、难以名状的审视。
即便如此，我还是硬撑着，鼓起勇气朝她挤出一个笑来。
“……是，是呵，确是巧了，又来叨扰天尊清静，实属惭愧。”
“来者皆是贵客，诸位请随我来。”赤戮天尊·乌束留下这句话，便牵起北辰雨神·夕寒酥的手，衣袂飘飘，向着远处的那片亮光悠悠行去。
贴身侍奉的女子们极有眼色，当即借着由头退下，脚步匆匆地追着赤戮天尊·乌束的身影去了。孤驰烟与我对视一眼，拉着我亦步亦趋，独留下仍匍匐于地的蜕尘神侍。我回头看了眼地上那团人影，这戏剧性的转变让我大脑一片空白，久久无法回神。
目睹北辰雨神·夕寒酥依偎在赤戮天尊·乌束身侧，那亲昵的姿态宛若一对温婉的母女，着实令人感慨万千。这位赤戮天尊，世人皆知她视众生性命如草芥，将活人炼化为丹药往往只在弹指一挥间。然而，正是这样一位杀伐果决的魔头，却将所有的柔情与偏宠尽数倾注于夕寒酥一人之身。这份独宠，确实令人侧目。
“南飞，脚下留神！”
孤驰烟的声音刚至，我且尚在神游天外，整个人便已失了重心。下一瞬，身子骤然一轻，我像叶子般被他拎起，轻而易举地越过了那道高耸的门槛。脚跟方一沾地，一股清冽的气息便已逼近，蜕尘神侍已如鬼魅般飘落眼前。
“诸位，酒水已备下，请落座！”
恰在此时，前方传来赤戮天尊的招呼声。我微微颔首，视线从蜕尘神侍身上缓缓移开，
最终落回这间内阁之中——仅此惊鸿一瞥，竟觉神魂一滞。此番布局之精妙，再次颠覆了我的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