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19章 旧魂(2/2)
陈都尉环视一圈,刀尖遥指向镇子。
“尸潮虽然退了,可纯阳子道长还在里头。”
他顿了顿,嗓门忽地低下来。
“老子知晓,诸位弟兄经了一夜厮杀,浑身带着伤,眼下怕是有人已然提不动刀枪咧。可此番…却是为了去救道长,怕死的,留下来守住阵地,没人笑话,不怕死的…跟老子走!”
说罢,提起腰刀,当先迈步。
队伍里没人说话,也没人留下。
几百支火把纷纷亮起,汇成一条歪歪扭扭的火龙,沉默着,跟了上去。
火光下。
映亮一张张血泥糊满的脸,映亮赵家小公子缠着布条的左臂,映亮那少年怀里抱着的,阿爹临死前的腰刀。
火龙蜿蜒,逆着退潮的尸群,朝着那座黑沉沉的死镇杀了进去。
……
说来也怪。
那些个退潮的活尸,竟对他们这些活人视而不见。一个个贴着人缝往里挤,前胸贴着后背,腐臭熏得人睁不开眼,密布着蛆虫的腐烂脸颊几乎蹭着人的鼻尖过去,可就是没上去咬上一口。
似是有什么更要紧的去处,等着它们。
也像是,这满镇子烂肉的心思,早就不在活人身上了。
陈都尉压低了嗓音。
“别碰它们,跟着老子走,先找道长!”
他提刀在前,身后,则是一道火龙绵延着在长街上穿行。
两侧是密密麻麻逆行的活尸,头顶是天塌地陷的厮杀,青光黑气绞在半空,一声一声炸响,震得满地碎瓦乱跳,脚下是没踝的血泥,一脚下去拔不出来,拔出来却又陷进去。
数百人猫着腰,憋着气,在这活地狱里趟出一条路来。
没人说话。
连咳嗽都死死压着。
火把的光映着一张张惨白的脸,人人盯着前头那点火光,一步一步往前挪,却谁也不敢朝两边多看、概因多看一眼,腿肚子就要转筋。
队尾的半大少年抱着父亲遗留的腰刀,踩着满地碎血残瓦,随火龙队伍默然前行。
周遭尸群如逆流潮水,密密麻麻从身侧擦过,腐臭浊气扑面灌鼻,人人低头屏息,无人敢稍作停留。
忽而。
少年脚步微微一滞。
尸流里,一具活尸前行着与他擦肩而过。
那活尸满身血污烂肉,躯体残破不堪,大半张脸颊已然腐坏剥落,唯独剩下小半侧脸轮廓,依旧分外熟悉。
阿爹!!
半大少年身子骤然僵住,浑身血液一瞬冰凉刺骨。
数尺外,他瞧清楚了那张残缺的熟悉脸庞,微微驼起的肩背,以及常年握刀磨出厚厚老茧的手。
纵使化作了活尸、皮肉溃烂,他也一眼认得。
咫尺之隔。
昔日的亲人就在身侧穿行,可这具躯壳早已变得空洞无神,瞳子里凝着死寂、灰白,步履僵硬麻木,只顾随着万千尸群向内奔涌,对近在咫尺的半大少年熟视无睹。
阴阳两隔,人尸殊途。
哪怕血浓于水的父子,此刻只剩下陌路擦肩。
“阿爹?是你么!!”
前一句是问询,后一句却是笃定。
少年嘴唇轻轻颤动,强忍着没有哭出声,只有一股子酸涩悲痛堵在喉间,闷得他五脏六腑发疼。
身侧的官军听见动静,猛地扣住他后领,一把拽了回来。
“傻小子,那东西可不是你爹了,快走!”
少年被拖拽着踉跄数步,眼眶再也抑制不住湿润起来。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哭闹,只在尸流将合未合的一瞬,他猛地挣脱半步,扑通一声,双膝跪进满地血泥碎瓦之中。
隔着擦肩而过的尸流,对着那道早已失了灵智、渐行渐远的残破背影,恭恭敬敬、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一叩生养恩。
二叩父子缘。
三叩从此陌路,阴阳永别。
三扣已毕。
啪嗒
…
几滴血泪落地。
他抬起手狠狠抹了把脸,掌心全是湿的,混着血泥,分不清哪儿是泪,哪儿是泥。然后起身,抱紧了怀中那柄冰冷的腰刀,瘦弱的脊背挺得笔直。
半大少年不再回头,默不作声追上前行的火龙。
前路火光摇曳,此行生死未卜。
方才擦肩那一瞬,也许是此生最后一别。
碧落黄泉,父子陌路,亦再无相逢。
从此这人世间,再也没了疼爱他的阿爹,没了那个放衙后笑呵呵迈入家门,唤着他的乳名,手中提着张家的米糕,李记的果脯,甚或是他最喜爱的吹糖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