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奔往魔星(八)温水:请坐请用——第一个被点的人(1/2)
奔往海盗基地倒计时二十三标准时。
踏入魔星之后;全象隐身窗口,外部剩余八标准时。
六人站在暖黄的走廊里,像六根钉进地里的桩。
没有一个人坐,没有一个人碰桌上的东西。那六杯温水还在杯里轻轻冒着热气,六把椅子整齐地虚在那里,像六张安静的、等着什么人来填空的嘴。
他们是真的累了。
从登城那一趟血战,到归舰、战情会、布防、整备、再二次入暗航道,这些人的身子几乎没合过眼。暖黄的灯光不是飞船上那种冷白,照在人身上,像有人把骨头缝里的乏意都一寸寸照了出来。高离左臂的绷带底下,伤口随着心跳一下一下地发胀;东6-09背上那支备用喷枪压得半边肩膀发酸,她却连换肩的动作都省了;努尔肩口刚缝好的新伤在布料下一阵一阵地发烫,他不动声色地偏了偏身子,把那股热意压下去。
更要命的是渴。
他们随身的水囊在登城那趟就见了底,进门时谁也没顾上补。起初神经绷着,还不觉得,这会儿被这一屋子温温的暖意一裹,紧绷的那口气松了半分,渴意便毫无遮拦地翻了上来。惹可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涩;八仔的嘴唇起了一层细细的皮,他用舌尖抿了一下,又立刻把这个动作按住,像怕被谁看见。
而那六杯水,就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温着,干净,杯口那丝热气不疾不徐地往上飘,像在慢条斯理地提醒他们:喝一口,就什么都好了。
左丁的目光,却没落在水面上,而是落在那六只杯子、六把椅子的数目上。
他看了很久,忽然极轻地往高离身边侧了半步,声音压得只有六人能听见。
左丁:队长,你数。
高离:数什么。
左丁:六杯水,六把椅子。他眼底那点孩子气的雀跃早没了,只剩下一种很静的清醒,不多一个,不少一个。
高离的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左丁:入门的名单,是在母舰指挥中心,关起门来,咱们六个人一个一个数出来的。他盯着那六个虚位,一字一句,它在我们定下名单的那一刻——甚至更早——就已经知道,今天会有几个人,走进这扇门。
东6-09在旁边听见,冷着脸极轻地接了一句。
东6-09:所以这一桌,不是临时摆的。她道,是算准了摆的。
惹可试着去摸耳麦,想把这一层寒意报给母舰。指腹一碰,他的眉头就拧了起来——耳麦里有伊娜的声音,却蒙着一层极细的、像隔了温水的底噪,每个字都清楚,又每个字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着。
伊娜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平稳里透出一丝异样。
伊娜:链路在线。门内一切可读,对方未做任何屏蔽。
左丁眼睛微微一眯,神经接口停在只收不发的最低档,他用下巴朝那片暖光的方向极轻地一抬。
左丁:它不屏蔽我们,不是大方。他道,一是让我们安心,觉得退路还在;二是在告诉我们——从踏进这层起,我们说的每一个字,它都听得见。
高离面无表情,嘴唇几乎没动。
高离:那就只说能让它听的。
——
节点腔外,探索号舱里,是另一番滋味。
3号如一尊铁塔般立在那道环形维护门外,完好的右臂按着离子盾,那条受损的左臂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娜娜守在无人机台前,屏幕上能断断续续读到门内的生命体征,却怎么也钻不进那层暖光背后更深的地方。
伊娜的电子音在舱内和母舰之间同时响起。
伊娜:门内声纹可读,画面可读;但某一层结构,本舰所有探测手段均无法进入。她顿了一瞬,它向我们敞开了它愿意敞开的部分,其余部分,处于完全的黑区。
母舰指挥中心里,西蒙盯着光幕,熬红的眼睛一眨不眨。
西蒙:客厅亮给我们看,他低声道,卧室关着门。
伊娜:外部全象隐身窗口剩余八标准时,距首次热库预警,两标准时。
岳宇星负手立在星海前,没有说话。森诺立在他身侧,清冷竖瞳半阖,半晌,极轻地摇了摇头。
森诺:这一程,我们谁也伸不进手。他道,门里的人,只能靠他们自己。
那道朝魔星裂开的缝,安静地开着,像一只始终没有合上的眼睛。
——
门内,那温和的声音,就在这时,再一次轻轻落了下来。它没有一个明确的来处,像从头顶的暖灯里、从木地板的木纹里、从每个人的身后同时响起,用的是各自最熟的母语。
走了这么远的路。它说,语气平和得像一位真正等候多时的长辈,为什么都站着?
它极轻地、近乎慈爱地笑了一下。
请坐。
六个人没有一个动。
高离甚至没有让自己的视线在那六把椅子上停留。他记得规矩——不接、不碰、不认。
那声音也不恼,也不催。它安静了片刻,像在看几个闹脾气的孩子,然后,不紧不慢地,一个一个,叫出了他们。
学院的灯,很像,是不是?
八仔的脊背陡然绷直——那声音是对着他说的。那盏暖黄的壁灯,在他身侧轻轻晃了一下光晕。
可这一次,少年人没有去看那盏灯。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高离的后背上,下颌绷得很紧,连呼吸都没乱。上一回在灯下那半步,他已经报过一次了;同一只手,没法在他身上再伸出第二回。
那声音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像是轻轻地了一声,便挪开了。
你手里的东西,在我这里没有信号。它转向惹可,你一路上都在想,我这里,到底是什么。
惹可的手指僵在腕上,没敢应声。
他自己心里却一下——这句话戳中了他。从设备失灵到现在,他那点技术员的骨子里,确确实实烧着一团痒:能让他所有仪器集体变成废铁的,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东西?他甚至有一瞬间,想开口问它。指腹在冰凉的设备上摩挲了两下,他咬住了后槽牙,把那句已经顶到喉咙口的你到底是什么,硬生生咽了回去。
魔星的管网,两年。它停在东6-09身上,声音里听不出是叹还是怜,你是六个人里,最不愿意相信的人。
东6-09冷冷地抬眼,迎上那片没有形质的光,一字不接。
那两年的东西,却在她眼底极快地闪了一遍——没有光的管道,没到脚踝的污水,铁锈和腐肉搅在一起的腥气;箭簇从肉里拔出来时的钝痛,自己用烧过的针、咬着牙把伤口缝上的滋味;整整两年,没有同伴,没有回声,只有她自己和自己的影子。
她非但没有被那点的暖触动,眼底反而更冷了一分。
她最清楚,在魔星,越像家的东西,越是要人命的东西。
东6-09(极轻地、几不可闻地):……装得真像。
你刚刚失去了两名战士、五台机器。它对高离说,你此刻最想做的,是把身边这几个孩子,全须全尾地带回去。
高离的瞳孔极轻微地缩了一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缠着绷带的左手,在无人看见的身侧,缓缓收紧。老贺扑在机械锁上的样子、编号03被剖开的样子、周岩那条封进营养液里还在明灭的胳膊,一样一样,在他心口压过去。
他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了它的歹毒——它在拿他的责任下套。他越是想把这些人活着带回去,就越容易被我可以把人还给你这句话捆住。一个最怕再死人的领队,恰恰是它最想拿捏的那个人。
高离在心里,极冷静地把那扇门,关上了。
最后,那声音落在了左丁身上,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近乎郑重的、压抑了太久的意味。
你,是我等的人。
左丁没说话,只是把空着的双手,缓缓背到了身后。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的一瞬,他清楚地感觉到一种重量——不是敌意,是比敌意更沉的东西,像五亿年的等待、五亿年的空寂,全都压在这一句我等的人里。太阳穴上的接口贴片微微发烫,他没去看那把椅背上的觇地星旧物,也没有去接那片目光。他把自己的呼吸压得又匀又稳,像一块明明被人捧到了炉火边、却硬不肯化开的冰。
暖光里静了一瞬。
然后,那声音像是在六个人脸上轻轻扫过了一圈,最终,停在了那个最壮实、最直、最藏不住心事的身影上。
——可第一个,会替所有人站出来的,它说,是你,努尔。
努尔浑身一震,下意识挺直了胸脯,像是被人喊到了名字。
那张老式木桌尽头,属于努尔的那杯温水,杯壁上的水珠极轻地一颤,顺着杯身滑下一线。
你身上有两道疤。那声音不疾不徐,说的话却像一根极细的针,准准地往努尔心窝里走,左前臂那道,深可见骨——是别人,从死人堆里把你捞回来的。肩头这道新的,是你又一次,想替人挡刀。
努尔的呼吸粗了一瞬,他下意识摸了摸左前臂那道长疤。
你一直想还。那声音轻轻道,对不对?
努尔的喉咙动了动,没出声,可他自己知道,这句话正中了他这一路最耿耿于怀的那个疙瘩。
我可以让你还。它说,而且,很简单。
暖黄的光,在这时轻轻一动。
走廊一侧的墙上,那幅画着黄昏田野的风景画,画面无声地化开了,像一潭被搅动的水。画里的山水退去,浮现出另一片景象——
一片极安静、极辽阔的空间。
无数人,安静地在那里。
他们一排排、一层层、一列列,密密麻麻地铺展到看不见的尽头,像被人精心收进了某种半透明的茧里。没有血,没有伤,没有惨叫。可正因为没有那些惨烈的东西,才更瘆人——那些人,每一个都停在被收走前的最后一瞬:有人张着嘴,像一句话才说到一半;有人前倾着身子,一条腿还抬在半空,像在跑;有人扭过头,朝着身后的方向,手伸得笔直,像要去拉另一个人;有人弯着腰,怀里的姿势,分明是护着一个孩子。
几千张脸,几千个没有做完的动作,全在那片半透明的光里,安安静静地,定格着。
惹可倒吸一口凉气,一把捂住了嘴。
八仔的脸一下子白了,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硬生生站住。
东6-09却一步没退,她死死盯着那片画面,盯了很久,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东6-09(极低,几乎是说给自己听):不对……
她见过死人,也见过乱葬岗,死人不是这样的。这片空间里没有一丝死亡的凌乱,那些人停得太整齐、太有序、太……被分门别类。她在魔星的管网里翻了两年的垃圾、腐肉和尸骨,她最知道被丢下的东西是什么样子——而这些人,不像是被丢下的,倒像是被……
她一时竟找不出一个词。
东6-09:像货架。她终于挤出三个字,声音发紧,像仓库里,摆得整整齐齐、等着被取用的东西。
那几千人,在我这里。那声音平和地说,像是在印证她的话,又像是丝毫没有听出她话里的寒意,一个都没死。我没有伤害他们。你们冒着热库见底的风险来,不就是为了他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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