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奔往魔星(十二)都带回来——对魔星的讨伐才刚刚开始(1/2)
奔往海盗基地倒计时十九标准时。
人仓深处,核前;外部全象隐身窗口剩余三标准时,二级热库管控中。
白光散尽的那片黑暗里,整座人仓,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
不是塌成废墟,是退。
那片倒悬的巨林,万千根触手不再轻轻摆动、不再温柔地抽丝,它们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着,齐刷刷地、一寸一寸地,朝着核的方向倒卷、收回。触手所过之处,蜜色的光大片大片地褪去,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冰冷的、本来的墙。
那些半透明的茧,一枚接一枚,无声地松开了。
茧里的人,像被人从一场极长的梦里轻轻放下,身体软了下来,垂着头,悬在半空中,丝缕还连着他们的后颈,却已经不再往核里抽,而是随着大股的丝,回抽、倒卷。
高离半边身子护着左丁,冷刃在手,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松开的茧,没有贸然让人冲。
他是带队的。他比谁都清楚,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高离:左丁。他声音压得很低,很急,哪些能救?
左丁单膝跪在地上,手里那枚已经变回灰白色的尖牙还在渗血,他闭着眼,太阳穴的贴片乱跳,额上全是冷汗。他强撑着,把自己那点没耗尽的高维感知,重新探进那片倒卷的丝流里。
这一次,他得比任何时候都清楚。
那不是一根根的丝,在他的感知里,那是一整片正在退潮的海。每一根连着人的丝,都有颜色,都有声音——还连着本体、被抽得浅的,丝是淡的、半透明的,被回抽的大流一带,会轻轻颤,颤里头,还残着一丝极细、极弱、像隔了厚厚水层的的声音,那是这个人还没散、还在挣扎的底;而那些断了的、抽干了的丝,是死灰色的,不颤,也没有声音,像一根被人剪断的琴弦,绷着,却再也响不出一个音。
他顺着这一片退潮的丝,往外看。
能响的、会颤的、还连着的丝,只浮在最外面,薄薄的一层,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最后一线还没被卷走的水。
再往里,是一片望不到头的、死寂的灰白。
三息后,他睁开眼,眼底是压不住的沉重。
左丁:分两种。他声音发哑,外层的新茧,人是刚收的,意识还没走远,丝还连着,还会颤,顺着丝回抽的劲儿,还能把人拉回来——这部分,能救。
他顿了顿,指了指人仓深处。
左丁:中层那些空壳、深层那些石头,丝都死了,灰的,一个音都没有,别碰了。他道,那些人的意识,早就汇流了,跟着核一起被锁回去了。神仙也救不回。
努尔张着嘴,看了看那片望不到头的人形森林,又看了看深处那层层叠叠的灰白石化茧,喉咙里了一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么多人。
能救的,只有最外面薄薄的一层。
——
东6-09跪在地上,那只焦黑的手掌还在抽痛,她却像没知觉似的,凑到最近一枚松开的茧前,伸手探了探茧里人的后颈。
那根丝还连着,细得像一根快要断的蛛丝,随着倒卷的大流,轻轻往核的方向扯。
她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东6-09:听好了,小的们,没时间跟你们讲第二遍。她抬起头,那股亡命徒的痞气,在喘了一口气之后,又爬回了她脸上,可眼神是淬过的,茧里那根线,是这个人还没被搅碎的。丝在往回抽,要把他卷进那条河里。
咱们要做的,不是跟它拔河。
是喊他。
惹可一愣。
东6-09:剥开茧,掐他的人中,喊他的名字,喊他自己最想回去的那个地方、最想见到的那个人。她飞快地说,他要是还想回来,那根线会自己往身上缠;他要是自己不想回来了,你把他嘴撬开,也灌不进去一个。
她抬眼扫过所有人。
东6-09:听明白没?她冷声道,那玩意儿能把人变成一条没名字的河,咱们就反过来,把名字,一个一个,给他喊回来。
高离不再迟疑。
高离:努尔、八仔、惹可,散到外层新茧,一个一个来!他当机立断,东6-09居中,谁拿不准喊不喊得醒,问她!惹可负责点数,救一个数一个!
他转头看向左丁。
高离:你呢?
左丁已经撑着墙,自己站了起来,他没有让人扶,只是摆了摆手,把那枚尖牙塞回东6-09手里。
左丁:我分得清谁还在线上、谁线断了。他道,我带你们走,别浪费力气喊空壳。
高离盯着他看了半秒,重重点头,退回队伍最后,冷刃横在身前。
高离:我断后。他道,这地方在缩,你们快。
——
东6-09刚把人分派下去,自己却没闲着。
她拖着那只伤手,踉跄着扑到旁边另一枚茧前。
茧里是个女孩,看着比她当年逃进管网时还小,整个人缩成一团,即便在茧里,也还是那种在黑暗里待久了、抱着自己肩膀的姿势。东6-09撕茧的手,顿了一下。
她在那一瞬间,像看见了两年前的自己。
她那只按过牙根部、被烫得焦黑的手,使不上劲,她就用另一只手,颤抖着,拨开女孩贴在脸上的头发,把脸凑过去。
东6-09:她的声音,难得地放轻了,小妹妹,听我说。
女孩没有反应。
东6-09:我也在一个黑地方,一个人,待过两年。她一字一句,没有光,没有路,受伤了自己拔箭、自己缝。我那会儿也以为,我再也出不去了。
她伸手,握住女孩冰凉的、缩在胸前的手。
东6-09:可你看我。她道,我爬出来了。我现在,还带人回来接你了。
女孩后颈那根丝,极轻地颤了一下。
东6-09:抓住我的手。她说,跟我一样,自己爬出来。
女孩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先是动了动,然后,慢慢地、却死死地,反扣了回来。
东6-09咬着牙,把人从茧里拖出来,背到自己背上。她那只伤手疼得直哆嗦,却硬是没让女孩滑下去半分。她背着人,喘着气,忽然低低地笑骂了一句。
东6-09:老娘在这鬼地方,等了两年,才等来一个肯把手递给我的。她道,值了。
——
努尔第一个扑到一枚茧前。
里面是个长着淡蓝色皮肤的外星男人,赤着身,身上没有一丝伤,眉眼安详得像在睡。努尔也不嫌,一伸手就把那层软茧撕开,巴掌大的手在那人脸上拍了两下,又学着东6-09说的,去掐他的人中。
努尔:喂!喂!醒醒!他急得满头大汗,喊了半天,那人一点反应没有,他扭头就吼,东6-09!他叫啥我哪知道!
东6-09一边背着刚救下的女孩、一边头也不抬地骂。
东6-09:傻大个,名字是代号,不是非得户口本上那个!她吼,喊他最想回去的地方!你想想,你要死的时候,你脑子里是啥?
努尔怔住。
他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是那条性命。
是他在魔星外围林子里,被镰爪划穿了胳膊、血流得快干了的时候,那个一管血清砸进他身体里、把他从死人堆边上硬生生拽回来的人。
他下意识地,朝东6-09的方向看了一眼。
努尔:他转回头,对着那蓝皮肤的男人,粗声粗气、一字一句,吼得整个人仓都在响,你妹子还在等你呢——你欠她一条命,你不回去还,谁还?
不远处,正背着女孩的东6-09,听见你妹子三个字,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啐了一口,声音里带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发紧的东西。
东6-09:傻大个,谁是你妹子……
可她背着女孩的那只手,却把人往上托了托,托得更稳了。
那根丝,极轻地,一颤。
蓝皮肤男人的手指,动了一下。
努尔瞪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相信,他干脆把人从茧里整个捞出来,背到背上,扯着嗓子又吼了一遍。
努尔:听见没!回家吃饭了!
这一次,那人垂着的头,缓缓地、迷茫地,靠在了他宽厚的肩头上。
这个粗了一辈子的汉子,眼眶地一下就红了,他咧嘴,也不知是哭还是笑,背着人就往回跑。
努尔:活了!东6-09,活了!他喊,这招他娘的真管用!
——
惹可像一道橘红色的风,在新茧之间穿梭。
说起来,他是这群人里最离不开那些电子家伙的。可这地方,他手环上的仪器、腕上的探测端,全失灵了,屏幕一片死寂。
他愣了半秒,就把那台没用的探测端一把撸下来,塞进兜里,赤着一双手、瞪着一双眼,用上了最原始、也最笨的办法——拿眼睛看,拿嗓子喊。
他跑到一枚茧前,就先看那根丝的粗细、那个人的脸色,能喊的就喊,喊到了就喊东6-09和努尔来背,喊空了的,他咬着牙、红着眼,伸手替那个人把破开的茧合上,让他至少走得安稳。
他数着数,声音从最初的清亮,数到后来,越来越哑。
惹可:十一……十二……
他在一枚已经空了的茧前停住了。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丝早就断了,只剩一层薄薄的、被养得温热的皮囊。那皮囊还保持着一个姿势——双手朝前伸着,像是在被彻底抽空之前,想抓住最后一个人。
惹可沉默了一下,伸手,轻轻把那双伸着的手,合回了那个人的胸前,再把茧合上。
惹可:这枚,没了。他低声说,声音抖,却还是没乱,转身往下一枚跑,十三——还在!这枚还在!
他不敢停,他知道,他每停一下,就可能少一个人。
——
八仔找到了那枚低茧。
就是他在人仓最外层,跪在茧壁前,说过我一定回来的那个少年。
他冲过去的时候,那枚茧已经松了,可里面那个比他还小的少年,正垂着头,后颈那根丝,在他眼前,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变细——丝在回抽,要把他最后一点,卷进那条正在合拢的河里。
八仔扑上去,把茧撕开,把少年连人带丝捞进怀里。
少年的身体是温的,活着,可他的眼睛闭着,脸上带着一种八仔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安宁的笑。
那是那条河在他脸上留下的东西。
八仔:他喊,喂!你醒醒!
少年没有反应。
八仔想起来了,他不知道这个少年的名字,他只在那片丝里,听见这个少年最后一刻,无声地、反复地、想对外面喊的一句话。
八仔把少年抱紧,把脸凑到他耳边,一字一句,声音都在抖。
八仔:别信它。他说,你说得对——别信它。
少年后颈那根将断的丝,极轻地,颤了一下。
八仔:我答应过你,我会回来。他眼泪砸在少年脸上,我回来了,我就在这儿。你看,我把它关起来了,它再也不能骗你了。
少年的睫毛,动了动。
他没有睁眼,嘴里却溢出一声极轻、极模糊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水底飘上来的呢喃。
少年:……那边……
少年:那边……不疼。
他的声音里,竟透着一种近乎贪恋的、轻柔的满足。
少年:没有锁链……不饿……我妈妈也在……他断断续续地说,唇角的笑越来越安详,我们都在……不疼……
八仔的心,一下揪紧了。
他终于明白,母体最后那根针,到底扎得多深——它没有在肉体里留伤,它在每一个被拖到那条河边的人心里,都留下了一片不疼的安宁。那片安宁里,甚至替你补全了你最想要的东西:妈妈,温暖,没有饥饿。
可就在八仔抱紧他的下一刻,少年后颈那根丝,骤然一松。
那根细到几乎看不见的丝,不再朝他的身体缠,而是猛地一收,朝着核的方向,把少年最后一点,往那条河里拽。
少年脸上那点刚回来的、属于活人的茫然,眼看着就要被那片安详的笑彻底盖过去。他的身体软了下去,整个人要往八仔怀里沉。
八仔在那一瞬,几乎是撕心裂肺地吼了出来。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在人仓里说过的那句我一定回来。
那时候,那东西说,这是他的第一道许诺,是它要收好的、他的软肋。
可八仔此刻才明白——
那不是软肋。
八仔:你听我说!他死死搂着少年,一字一句,眼泪混着汗往下淌,你妈妈在那边,是它给你画的!画的!我在这儿,才是真的!我答应过你回来,我,人,真的站在这儿了!
他把少年的脸扳过来,让他看自己。
八仔:我一句话,被它攥了一路,说我那是犯傻、是它能钓我的钩子。他声音发抖,却一个字比一个字稳,可我今天才懂——我答应了人,就真的回来了,这不是钩子!
这是,我能把你拉回来的,那根绳!
八仔:你要是沉到那条河里,你就再也见不到真的妈妈了!他把少年抱得更紧,你跟我回去,我陪你一起去找,哪怕找不着,哪怕会疼——疼,是真的,你妈妈这个人,也是真的!
回来!
少年后颈那根已经脱开的丝,在两个字落下的一瞬,忽然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去势一滞。
下一刻,它缓缓地、一寸一寸地,自己缠回了少年的身体里。
少年的眼睛,睁开了。
那双眼睛里,先是一片像水面一样的、茫然的空白,然后,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游了回来,他看清了八仔,看清了那张满是泪的脸,也认出了自己。
他唇角那片不疼的安宁,碎了。
少年的嘴唇哆嗦着,地一声,像个迷路太久终于找到家的孩子,嚎啕大哭。
八仔抱着他,把他从地上背了起来,自己也哭了,却笑得比谁都亮。
八仔:惹可!他吼,这一个——算我喊回来的!
——
可他们没有时间了。
身后,核的收缩越来越快,触手倒卷的声音汇成一片,整片人仓的光,正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速度向中心退去。他们进来时的那条路——那片倒悬的巨林、那条像家的走廊——正在触手体的回缩里,一段一段地,褪成灰白、冷硬,然后无声地上。
东6-09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东6-09:队长大人!她喊,它在收爪子!再不走,路就没了!
高离当机立断。
高离:够了!他大吼,外层新茧的,能背的都背上!剩下的,不是我们不救——他扫了一眼那片望不到头的、已经救不回的森林,声音猛地一沉,又猛地提起,走!现在就走!
努尔背上背着两个,胳膊底下还夹着一个;惹可在前面引路,一边跑一边报数;八仔背着那个少年,一步不落;东6-09一只手托着背上的女孩,断后;左丁在最前面,凭着对丝流的感知,领着他们往那扇还没合上的门冲。
他们沿着进来时的路,往外跑。
那片曾经温柔神圣的倒悬巨林,此刻已经退得干干净净,只剩无数灰白色的,在他们身后合拢;那条暖黄的、像家一样的走廊,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六张椅子、六杯水,在他们身后,变回了冰冷的、本不该存在的石头。
那扇门,在走廊尽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变窄。
就在众人冲出大半的刹那,异变陡生。
门楣上方,一段本该已经枯死、倒卷的触手,猛地活了过来——它没有意识,没有方向,只是在彻底缩回核里之前,凭着最后一丝本能,朝着最后一个还没出门的高离,狠狠卷下。
高离走在最后。
他听见风声,回头的瞬间,那根灰白色的触手已经缠上了他受伤的左臂,死死一勒,把他往那正在合拢的门里拖。
左丁脸色一变,回身要扑。
高离:别回来!他厉声喝止,右手冷刃已经反手出鞘,寒光一闪,他没有半分犹豫,冷刃贴着自己的左臂狠狠割下,把那截被触手缠住的衣袖、连带一片皮肉,硬生生割断。
触手卷着那截衣袖,拖空了。
门的另一侧,3号那只仅存的手死死扣住正在收紧的门框,金属臂撑得发出不堪重负的锐响,它把那道还能容一人通过的缝,硬生生撑住。
3号:高离队长,我必须非常不礼貌地提醒您——它的电子音都被门框压得发劈,我这只手,已经是我身上唯一还完整的部件了!请您,马上!
高离借着那挣开的一刹,侧身、矮身,从门缝里滚了出来。
他一只手撑地,反身一冷刃,斩断了门缝里最后一根追出来的残丝。
3号猛地收臂。
那扇门,在他们身后,地一声,彻底合拢,连一丝光都没有再漏出来。
高离半跪在地上,左臂又添了一道渗血的口子,他喘着粗气,抬头看了眼那扇合拢的门,咧了咧嘴。
高离:……谢了。
3号活动了一下那只险些报废的金属臂,金属面孔上,又找回了那点冷幽默。
3号:不客气。它道,建议下次断后,把这个机会让给一个不会流血的人。
——
节点腔外,探索号的机舱里,娜娜守在无人机台前,看见一群人连滚带爬地从通道里冲出来,背后还跟着一串软绵绵的、刚被救醒的外星人,她瞪大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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