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8章 赌博(2/2)
我走到门廊下,头顶的雨棚滴着水,砸在水泥地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没说什么,侧身让我进去。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我们走一步亮一层,走一步亮一层,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听起来像有两个人在走。
她租的是两室一厅,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沙发上铺着一条深蓝色的毯子,茶几上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厨房里传来咕嘟咕嘟的声音,砂锅盖子的缝隙里冒着白汽。
“在炖汤?”
我问。
“排骨萝卜。”
她说,去厨房把火关小了些。
“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炖一锅能喝两天。”
她给我倒了杯热水,自己捧着另一杯坐到沙发另一头。笔记本电脑的蓝光照在她脸上,她还没关掉那些表格。我扫了一眼,看到“支出明细”几个字,底下是一行一行的小数点。
“你弟弟的事。”
我开口。
“你别嫌我多事,我就是想问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她把电脑合上了,抱膝坐在沙发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茶几上那杯水冒起来的热气。
“我约了明天跟债主见面。”
她说。
“在城西一家茶馆,他们定的地方。我带钱去,让他们把借条还我,把这事儿结了。”
“四十万你都凑齐了?”
“没,还差一些。”
她说。
“我先给一部分,剩下的跟他们谈分期。实在不行……”
她咬了咬嘴唇。
“就把我爸妈住的那套房子卖了。在萧山,不值什么钱,但卖个六七十万应该可以。”
我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她,借钱倒是好说,可就怕她这个弟弟不务正业,再一次拖垮她,成为名副其实的伏弟魔。那样的话,哪怕有多少钱也根本起不了一丝作用,只会适得其反,让她弟弟觉得她姐姐无所不能,可以肆无忌惮得去赌博。
她没说话,下巴还搁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卫衣的袖子太长,把她的手全盖住了,只露出几根手指尖,白生生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以为钱是天上掉下来的。”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平平的,不抖也不颤。可我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在微微地动,像在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宋云。”
我说。
“房子别急着卖。那二十万你先用着,不用急着还。我再想想办法。”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水光,可没掉下来。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运河对岸的高楼上星星点点亮起灯来,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响着,白汽从厨房门缝里溢出来,带着排骨和萝卜的香气,飘满了这个小小的客厅。
“顾柯。”
她说。
“你为什么帮我?”
这个问题我想了一下。窗外的桂花香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钻进来,又被汤的味道冲淡了,两种气味混在一起,甜里带咸,像什么很旧很旧的东西被打翻了。
“因为你是湖夜的人。”
我说,“湖夜的人出了事,不能没人管。”
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是那种很淡很淡的笑,像雨停了之后天边那一线晴。
“陈佳教你说的?”
“不是。”
我也笑了。
“她说你毕竟是公司的员工。”
她点了点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我没看她,转过头去看窗外。运河上的灯影晃来晃去,有艘夜航船慢慢过去,船尾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纹,把那些碎了的灯影又搅得更碎了些。
后来她留我吃饭。汤炖得正好,萝卜入口即化,排骨轻轻一碰就脱了骨。我们坐在那张不大的餐桌旁,面对面,中间隔着两碗汤和一碟凉拌黄瓜。她说起她弟弟小时候,说她刚工作那会儿每个月寄钱回家,宋明还在上高中,会给她写信,信纸折成方方正正的小块,上面写着姐姐你别太累。
“不知道什么时候变的。”
她说,用勺子舀着碗里的汤,半天也不往嘴里送。
“可能是他毕业之后吧,找了工作又嫌钱少,换了又换,越来越急。我爸妈你也知道,或许是期望太高,导致现在出了社会落差太大,之后就什么都不说了。”
“他今天来找你,说了什么?”我问。
她放下勺子,看着我。
“他说那些人来家里了,砸了客厅的电视。他说他害怕。”
她停了停。
“我说你害怕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害不害怕。他没说话,就走了。”
饭吃完的时候快九点了。我帮她收拾了碗筷,她不让,说哪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水龙头开着,哗哗的水声里她的背影显得很单薄,卫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露出一截后颈,细瘦细瘦的。
“明天几点见面?”我问。
“下午三点。”
“我陪你去。”
她扭过头来看我,手上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不用……”
“我不是问你,”我说,“我陪你去。你在楼上等我,我两点半到。”
她没再说什么,转回去继续洗碗。水声哗哗的,像外面的雨又下起来了。
从她家出来的时候,运河边上的路灯把潮湿的路面照得发亮。我走回停车的地方,经过那棵香樟树,一片湿叶子落在肩上,凉凉的。我把它拿下来,在路灯底下看了看,叶脉清晰,边缘微微卷着,像一封被谁捏皱了又展开的信。
开车回去的路上,手机响了一下。红灯的时候我拿起来看,是陈佳发来的消息:怎么样?
我回:在她家吃了饭,明天陪她去见债主。
陈佳秒回:吃的什么?
我:排骨萝卜。
陈佳:那你明天去陪着她吧,公司的事情有我看着。
绿灯亮了。我把手机放下,车子开过十字路口,往湖夜的方向去。雨又细密起来,打在挡风玻璃上,被雨刷一下一下地抹开,又一下一下地覆上来。路两旁的桂花树在夜雨里站着,看不真切,只有那股香气隔着车窗都能闻到,甜得像一个湿漉漉的谎言。
我在想宋云那天在楼梯口,她说“别告诉陈总”。她在怕什么?怕陈佳知道她借钱,怕陈佳追问,还是怕自己那层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外壳被第三个人看见,就再也合不上了?
回到公寓楼下的时候,雨停了。桂花被雨打了一地,铺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踩上去软绵绵的,香味被水泡发了,浓得几乎能拧出水来。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宋云发了条消息:明天两点半,楼下等你。
她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踩着那层湿漉漉的桂花上了楼。楼道里的灯亮起来又灭掉,身后是杭州的夜,运河的水声在很远的地方响着,像谁在翻一本永远翻不完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