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湖夜的说明会(2/2)
老郑教授抽完烟,把烟屁股摁灭在纸杯里,言简意赅:
“给我三天。我做一份正规的曲式分析报告,把每一首歌的动机发展、和声语汇、复调手法全捋一遍。我老头子签字盖章,拿到哪里都说得响。”
那三天我几乎没怎么睡。白天在公司处理日常事务,晚上就跟尹纪文方姐他们泡在工作室里,一轨一轨地听,一小节一小节地扒。陈佳每天半夜带着夜宵过来,馄饨、炒粉、有时候就是一大袋苹果,往桌上一放,拖把椅子坐在旁边听我们吵。
尹纪文跟方姐为某个和弦算不算“借用”还是“巧合”能争二十分钟,陈佳就托着下巴听,偶尔插一句“我觉得苏晚这里转得比原曲自然”,方姐拍大腿说对嘛小姑娘你耳朵比某些乐评人强多了。
第三天晚上报告出来,厚厚一沓,老郑还附了一封手写的公开信,大意是“我做了一辈子音乐研究,今天厚着这张老脸出来说句话,湖夜这些年轻人的作品,干干净净,没有抄袭。谁有疑问,随时来浙大找我,我当面跟你掰扯。”
我拿着那沓纸,鼻子有点酸。尹纪文拍拍我肩膀:“行了行了,大老爷们儿别掉猫尿。明天发布会,我陪你去。虽然在业外没什么人认识我,但是业内,说句话总还是有人信的。”
说明会定在周六下午,地点选在运河边一个老厂房改造的livehoe,就是湖夜办第一场小型演出的地方。消息放出去之后,网上炸得更厉害了。许汉升当天晚上开了直播,标题叫“湖夜终于憋不住了”,在里头阴阳怪气地说“找几个老头来背书就想洗白?音乐这东西是靠耳朵听的,不是靠论文写的”。
底下评论又是一片叫好。
林之远气得手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摔:
“顾总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让他说。”
我对着镜子整理衬衫领子,陈佳在旁边给我打领带,手很稳。
“他现在跳得越高,明天摔得越重。”
陈佳把领带结往上一推,拍拍我胸口:
“好了。帅。”
“你也是。”
我看她穿了件白色衬衫,头发简单扎了个低马尾,耳朵上那对珍珠耳钉是我去年生日送她的。她平时上班不怎么戴首饰,今天特意翻出来戴上了。
“那当然。”
她扬了扬下巴。
“我是谁啊。”
……
周六下午两点,livehoe里挤得满满当当。媒体来了三十多家,长枪短炮架了一片。前排坐着尹纪文,方姐和老郑教授,老郑面前还摆着他那台旧笔记本电脑,里头存着所有分析用的音频素材。陈屿舟和苏晚坐在第二排,陈屿舟穿了件新衬衫,但手一直在抖,苏晚倒比他镇定些,只是化了淡妆也遮不住眼下的青黑。
我上台的时候底下安静了一瞬。陈佳跟着我一起走上去,在我旁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来。底下有人交头接耳,大概在猜陈佳是谁。
“各位。”
我对着话筒说。
“我是顾柯,湖夜的创办人。旁边这位是陈佳,湖夜的另一半。今天这场说明会,我们不吵架,不打嘴仗,就干一件事——把湖夜签的每一个音乐人写歌的过程,原原本本地展示给大家看。”
我把老郑的报告投在大屏幕上,一页一页翻。尹纪文拿过话筒,用他那业内最权威的声音,把许汉升列出来的“抄袭证据”一条一条拆了个稀碎。方姐从民歌调式的角度讲了苏晚的创作根脉,讲到激动处站起来比划,底下有几个记者忍不住笑了。陈屿舟被叫上台的时候脸色阴郁,但一开口唱《南方的南》,嗓子就稳了。他唱完最后一句,底下有人鼓掌,先是一个两个,然后连成一片。
苏晚没唱。她说她嗓子还没好利索,怕唱劈了给湖夜丢人。她就坐在台上,安安静静地把她那首《候鸟》的创作手记念了一遍——什么时候写的、在哪儿写的、写的时候在想什么。念到“有一天我妈打电话问我钱够不够花,我说够,其实兜里只剩八十块”的时候,底下好几个女记者眼眶红了。
最后是提问环节。一个戴眼镜的男记者站起来,问得挺尖锐:“顾总,您说湖夜没有抄袭,可网上那些比对图确实看着很像,普通网友没有专业分辨能力,您怎么让他们相信您?”
我还没开口,陈佳先拿过了话筒。
“这位记者朋友问得好。”
她声音不大,但livehoe的音响把她每个字都送得清清楚楚。
“普通网友确实没有专业分辨能力,所以我今天站在这里,就是想用普通人的方式说一句话——湖夜成立虽然不到两年,但是这两年里我亲眼看着陈屿舟为了写一句词在录音棚地板上打地铺,看着苏晚为了一个转音把嗓子唱到失声去医院挂水。湖夜有没有抄袭,我比网上任何一个人都清楚。但如果你们不信我,没关系,信老郑教授,信尹总,信方姐。如果连他们都不信——”
她顿了一下,环视了一圈底下的人。
“那你们总该信自己的耳朵。湖夜的歌就在那儿摆着,好不好听,是不是用心写的,你们自己听了算。”
底下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比刚才给陈屿舟的还热烈。
说明会的视频当天晚上被剪成各种切片传得到处都是。尹纪文拆解乐谱那段被音乐学院的几个大V转了,配文“这才是专业打脸”。方姐讲畲族调式的片段上了同城热搜。苏晚念手记的那段视频底下最高赞的评论是“这姐们儿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我不信她会抄”。
许汉升当天夜里删了所有相关微博,第二天发了一条不痛不痒的“本人保留追究法律权利”的声明,但评论区已经翻车了,最高赞是“老师您那乐谱截图是不是从百度图片搜来的啊。”
林之远第二天来找我时,脸上已经没有了刚开始的气愤。
“顾总,许汉升那边……”
“随他去吧。”
我在咖啡机前给陈佳手磨着咖啡。
“那网上那些营销号呢?还在阴阳怪气说咱们买通老郑教授。”
“让老郑去告他。”
“老郑昨天打电话跟我说了,他已经让研究生把所有造谣的营销号截图存证了,挨个发律师函。老头子原话是‘我退休金够用,跟他们打官司不差钱’。”
我笑了一声,将已经磨好的咖啡端给陈佳,在她旁边坐下来。窗外运河上的货船鸣着笛慢慢驶过去,船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晃了一晃。陈佳也冲我傻笑。
那一刻我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许汉升也好,网上那些污言秽语也好,说到底都不过是这条长路上必然会遇见的碎石和泥坑。真正要紧的,是身边这个端着咖啡冲你傻笑的姑娘,是录音棚里那些熬到凌晨三点的灯光,是尹纪文拍桌子骂“这他妈叫抄袭?”时那股子较真劲儿,是老郑教授骑着电瓶车驮着报告来的那个晚上,风把他帆布袋吹得鼓起来,像一面不太体面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