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荒道(2/2)
杨奇怔在当场,脑子里那根弦地一声,比绷断还响。
他一下想到了很多。想到了他怀里的镇界樽、那十二个秦篆字;想到了叶知秋那句似有若无的旧话,说的那些南洋捞上来的、刻着没人认得的字、害得一家子人接连病死的青铜;还想到了他前些日子做过的一场梦——梦里,有十二尊金刚巨影,收尽了天下的兵刃,铸成铜人,静静立在骊山下,等着一声号令。
十二金人……他低声呢喃出这几个字,自己也说不清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始皇收了天下的铜,铸了十二尊金人……是了……原来不是传说,是真有这么回事……
他压下那股窜到嗓子眼的惊悸,又想起那青铜构件断面参差的断口——像是被人硬生生,从一尊更大、更完整的金人身上,掰下来的。掰下来做什么?运去哪儿?那行骊山归位四个字,又像是某种迟到的、迟了两千年的召唤,正顺着这截断铜,往骊山方向,慢慢合拢。
杨奇猛地抬头,望向东南方。他心里那点模糊的预感,连同那截仿少府丙申的青铜,此刻终于串成了一根线:这截青铜,是某尊金人身上的构件——而那尊金人,正跟那台骊山机括城、跟他怀里的镇界樽,脱不开干系。而且,是有人早在不知道多少年前,就在把跟骊山有关的一切,一件一件地,往那边收拢了。
有人在收拢跟骊山有关的一切。他飞快地压低了声音,有人比咱们,早动了手。
有人把这些东西,也往骊山运过……他喃喃道,而且是往那边送的……坏了。
他霍地站起,快步退回车边,压低声音,语气却重:再往前走,不是只我们一路。有人在前头,把跟骊山有关的东西,都往那边归拢过了——这些青铜、这些金人,早有人惦记上了。咱们得快,别让人抢了先。
几人一听,都变了脸色。那光头道:那威廉·霍尔往北走,看来还真是放烟幕弹——他早把眼睛,盯在这头了。
管他盯不盯。杨奇把樽心贴身收好,斩钉截铁,先赶到骊山,把机括城摸清楚再说。他要是敢跟来,我这樽心,正好给他留个见面礼
他话音未落,那门洞后头,忽然传来一声极低的、压抑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闷闷地喘了口气。
杨奇背脊一凉,猛地回头。
门洞那昏暗里,那先前吴邪说的缩在暗处的东西,这会儿竟卷着那截青铜的阴影,缓缓地、朝他们这头,挪了过来。那东西的轮廓极不清澈,像一团打湿的、会动的影子,可偏偏那一双眼睛——却不是黑的,是暗红的,像两粒烧到极处的炭,死死地盯着杨奇怀里的方向。
杨奇一声低喝,都上车,往东南,跑!
那骡马还没等扬鞭,就先惊了蹄子,嘶鸣着往前蹿。阿碌手忙脚乱地稳住车,吴邪早已翻身上了前头那匹,一把拽住杨奇往车上带。
可那东西,却比他们想的要快。
吴邪的鞭子还没落稳,那团暗红的影子便已经卷到了车尾,一条手臂般、却又粗得不正常的暗影,猛地探出来,地拍在了车板上,把整辆车压得一沉。阿碌一声,差点栽下车去。吴邪反手一枪就要放,却见那东西压根不避枪口,那一双暗红眼睛,直直锁着的,始终是杨奇怀里。
杨奇被拽着在车板上翻了个身,眼疾手快,一把从怀里抽出那樽心,冲着那团暗影,正面杵了过去。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只是那一瞬间,他下意识地觉得,这东西怕的,正是他怀里这块、跟骊山同源的东西。
樽心探出去的那一霎,那团暗影竟地一声,像是被烫到了似的,猛地自车尾缩了回去。
它缩得又快又狠,那压在车板上的力道骤撤,整辆车地往前一冲。那团暗红影子退到两三丈外,伏在地上,一双炭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喉咙里的声响从方才的低喘,变成了又尖又哑的嘶鸣——可到底,再没敢扑上来。
杨奇握着那樽心,被吴邪押着坐稳,心口怦怦直跳,也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握着樽心的那只手,正发着抖。
它怕这个。他哑着嗓子道,它怕的是——跟骊山有关的东西。
吴邪道:那您还拿着它往骊山送?这不是……
正因为它怕,我才更要把它送到。杨奇把那樽心收好,望着不远处的东南方向,这东西越怕什么,就越说明骊山那台机括城,藏着的东西有多要紧。它怕骊山归位——可偏偏,它们拦不住。
那团暗红影子,在车后面伏了片刻,到底没再追上来,只那一双烧炭似的眼睛,远远地、死死地,望着这辆载着樽心的车,一路往东南,消失在荒道尽头的晨雾里。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樽心——它此刻,凉得像是块切下来的冰。
他忽然就想起那行字的后半句来:
……骊山有谷,其内有枢。
是什么,他还不知道。
可他已经隐隐觉得,这趟骊山的路,怕是从踏进荒道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有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上门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团伏在荒道上的、渐渐模糊的暗红影子,又低头看了看怀里那樽心,心里那点既警惕又沉定的念头,却越来越清晰:这骊山,不是别人逼着他来的,是他自己,一步一步走来的。也是那尊鼎、那块玉简、那一行字,一步一步引他来的。
既然来了,那就去看个究竟。
等他把那机括城里的摸清楚,再看看这骊山底下,到底封着、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非得让他杨奇,趟这一趟浑水不可。
骡车碾过焦土的辙印,一路往东南,直没进骊山脚下越发浓重的晨雾里。那车尾的暗红影子,也渐渐地,消融在荒道尽头的薄阴中,仿佛从未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