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捌】第1章 转战（2/2）

华萍在幼时的我的印象里面是一个脾气很古怪也很刻薄的人，几乎只和华堇哥笑，其余的人在他眼里什么都算不上，也几乎从不会向这些人展露他自己的笑容。但是现在的他似乎和那时并不是同一个人一样，那么随和，且那么懂事知礼，无论如何也不能和那位脾气古怪的哥哥扯上关系。

出于好奇，我也私下观察了他许久，但是却始终没有找到当初那个华萍的影子。或许他起先也并不是那个样子，只是这种战争为他留下的创伤使他一步步变成的那样。更有可能，因为记忆被篡改得并不彻底，所以他自己也始终生活在痛苦和无奈之中。这种感觉总令我感到熟悉，毕竟我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所以我更知道，为什么这种折磨会把一个好好的人逼疯。

看着现在常常因为大规模炮击而吓得缩在墙角里面抱着弟弟的华萍，我似乎也理解为什么他们兄弟两人之间的感情会这么好了——你可以洗掉一些人的记忆，但是有些更深层次的东西不是说洗就能洗掉的。

这座庇护所和上一座都是是姐姐和郑哥两人在同一天之内找到的，不得不说这种安全感确实很久没有体会到了。或许我如此喜欢狭窄的帐篷和睡袋，就是因为这种相对密闭且狭小的空间会给我一种难得的安全感。哥哥和华萍哥、华堇哥、华文哥在的时候，我尚且还有个依靠。如今他们走的走亡的亡，我却又要从头再来，跟着救过我一命的夫人和先生，再亲眼见证他们的降生和死去。或许在不久的将来，我还会见到过去的自己和哥哥，只是那时候，我的神志究竟还能否保持正常呢……

以后的事交给以后去担心，现在需要担心的只有一件事情，那就是我什么时候需要出去采集物资，或者下次出去回收光明会投给我们的物资的时候，是不是应该提防一下随时出没的敌人。

华堇现在还需要人抱着，也不知怎么的，华萍特别喜欢这个弟弟，总是搂着他四处走。遇见空袭的时候，虽然自己也怕，但是还是会把两只手都挡在弟弟的耳边。如果我真的应该当作自己是聂军的话，那么就应该好好夸一夸这个孩子“教育得真好”。但很可惜，我并不认为我将永远以这个身份生活下去，所以以柒盼或是殷洪明的身份来说，我只会对那之后发生过的事情感到一阵阵的心悸。因为看过过去的那一切，所以更加看不得现在他们兄弟两个相依为命的样子。

于是在他们两个到这里的第五天的时候——我记得如此清楚是因为第一袋压缩干粮还剩下三块——我专门带着郑哥一起到了大哥大姐面前，恳请他们留在这里多陪陪孩子。虽然两人一开始一直拒绝，但是无论是谁也都能看出来，他们也的确放心不下孩子们。我说：“如果你们两个遇见什么事情，好几天回不来，那孩子们该怎么办呢？我当然知道按照历史，我们都会安然无恙。但是这不代表幸运女神会永远眷顾我们，我们也不能一次次消耗自己这个据点的安全系数。你们两人从现在起就不要再出门了，如果真的有需要，我们会是第一道防线。”

大哥和大姐刚要开口，郑哥就接道：“是啊，我们两个需要考虑的只有反击敌人这种事情，但是你们要考虑的就多了。庇护所里的吃穿用度、帮我们提供敌人动向，还有两个孩子，无论如何你们都不能轻易离开的。”

大哥点了点头，对我们说：“或许你们说的是对的吧……但是无论是谁，我们都损失不得。”

大姐也说：“是呢，不要一直只担心我们两个，这里的事情要我们共同分担才好。”

我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大哥的肩膀，轻叹了口气说：“或许你永远都是那个你，所以你才能成为‘剧本’的‘主演’吧……虽然我相信你，但是也要答应我，以后无论如何，都要对孩子们好一些，尤其是华萍，一定要多一点容忍……”

说罢，我又接着说道：“我有些饿了，去煮一点压缩干粮，先走了。”然后在郑哥和大哥大姐有些诧异的眼神中离开了这间屋子。

我当然知道我刚才吐了很多他们不知道的东西，但这正是李明渊要求我和我哥哥做的。

我想，即便我心里是恨李明渊的，他也不会觉得奇怪，因为这么多年过来了，他始终让我自己一个人捂着这些东西，不要跟哥哥以外的任何人讲。甚至明知死期的华文哥和华堇哥，他们两人知道的东西也不一样。或许华萍是痛苦的，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那段残酷的真相，只有他自己成了唯一不知情的人，也因此，他成了三兄弟中唯一活下来的那位……

为什么现实总是叫人这么痛苦，却又偏偏是唯一一个无法逆转的东西呢？

呆呆地望着像砖块一样的干粮，我似乎并没有找到答案。

那天晚些时候，大哥大姐果然还是来我的房间里面看望我了。我知道我白天的表现看起来很诡异，连郑哥都觉得有些意外。但是现在，很多事情很多话我还没有办法说出来，我只能在我能做到的范围内尽力为自己心里的愧怍找补一些，哪怕是让华萍离家之前和他的，也是我的父母亲少吵一句……

又或者，让他在回顾那充满疑惑和不解的童年时，能够少一点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