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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乱,落寞的家族(求月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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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仅是复仇。

同样也需要守住九州真正的底线。

这是顾氏必须要做的,也是顾易必须要做的。

时间匆匆流逝。

江淮之间,一处名为「白石坞」的避世山村。

村西头,茅檐低小的院落里,榆钱已落尽,槐荫正浓。

堂屋前的青石墩上,坐著一位须发皆雪、脸上沟壑比村后山道还要深邃的老人,村里人都唤他「七公」。

他的脊背佝偻得厉害,浑浊的眼珠望著远山外看不见的烟尘,手里摩挲著一块温润的、刻著模糊云纹的旧玉牌那是他年轻时,在巨鹿外营服役的凭证。

几个半大的孙儿、曾孙,还有邻家好奇的娃娃,围坐在他脚边的草席上,刚从溪边摸鱼回来的裤脚还湿著,脸上却洋溢著听故事时才有的兴奋光采。

「太爷爷,太爷爷!」一个虎头虎脑的曾孙抢著说,「昨天货郎经过,说北边沂山里出了个火雀王,能使唤满山的雀儿传递消息,元兵的探子一进山,就被雀粪迷了眼!」

「他的寨子叫「云霞洞」,里面堆满了抢来的金银,吃饭都用金碗!」

另一个稍大些的孙子撇撇嘴:「火雀王」算什么!听我爹从江州回来说,洞庭湖上现在最厉害的是「翻江龙」刘爷!」

「他手下有八百水鬼」,能在水底闭气一天一夜,专凿元军的粮船!」

「上次一把火,烧了岳州半条漕船,皇帝都惊动了!」

「还有呢,」一个扎著揪揪的小女娃细声细气地插嘴,「货郎说,南边海上来了个珍珠太子,眼睛像海一样蓝,坐的船比山还高,旗帜上画著会喷火的怪兽。」

「他占了琼州好几个岛,不抢百姓,专找大海商和官府要供奉」,不给就用会响雷的炮轰————」

孩子们七嘴八舌,眼睛里闪著光,那些「王」、「爷」、「太子」的传奇,远比田间枯燥的农活和长辈口中沉重的往事要有趣得多。

在这个朝不保夕的世道里,这些带著荒诞色彩的力量象征,成了他们贫瘠想像中最为

鲜亮的点缀。

七公静静地听著,脸上的皱纹如同僵硬的石刻。

他摩挲玉牌的手指,渐渐停了下来。

「王————太子————爷————」老人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压过了孩童的喧嚷。「我们小时候,也听故事。」

「但故事里,只有一种人配称「王」。

孩子们安静下来,好奇地看著他。

「那是真正护著九州百姓,让四方蛮夷不敢正视,让天上星辰都沿著规矩运转的人。」七公的目光投向虚无的远方,仿佛穿越了数十年的烽火,「他们不靠雀儿,不靠水鬼,更不靠蓝眼睛。」

「他们靠的是————是————」

他努力寻找著词汇,那些曾经刻骨铭心、如今却似乎已褪色的概念:「是公道」,是「仁义」,是「技术」,是千万人甘心追随的「信」字。」

「太爷爷,你说的是谁呀?」虎头曾孙懵懂地问。

「顾氏。」老人吐出这两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腰背似乎挺直了一瞬。「巨鹿顾氏。」

孩子们面面相觑,眼睛里满是茫然。

顾氏?

好像听大人们提过,是很久很久以前,和蒙古人打仗的大官家族?

似乎————也败了?

巨鹿,那地方不是早就被围起来,没什么声响了吗?

「他们————厉害吗?比「翻江龙」刘爷还厉害?」孙子试探著问。

七公的眼中闪过一丝痛楚,那是一种记忆中的辉煌与现实中的寂寥剧烈碰撞后的灼痛。

「厉害?」

他苦笑一声,声音更哑了,「孩子,那不是「厉害」————那是撑起了这片天,定住了这片地的「脊梁」。」

他试图向这些在碎片化传奇中长大的孩子描述一个整体性的伟大:「他们能让黄河听话,能让荒山长出吃不尽的粮食,能让海外的番邦捧著珍宝来求学————」

「他们打仗,不是为了金银和地盘,是为了让咱们这样的人,能直著腰杆做人,能安安稳稳地传下祖宗的文化,能让华夏」二字,永远堂堂正正。」

他讲起记忆中巨鹿城外浩如烟海的灯会,讲起顾氏工坊里奇迹般的机械,讲起《新民报》上那些开启民智的文章,讲起滏水之战前,那位少帅巡视军营时,普通士卒眼中燃烧的、绝非对于「金碗」或「地盘」的渴望,而是某种更为纯粹炽热的光芒。

但孩子们听著,眼神却逐渐涣散。

黄河听话?

海外教学?

直著腰杆?

这些概念太宏大,太模糊,远不如「火雀王的雀粪迷眼」、「翻江龙的水鬼凿船」来得具体刺激。

他们礼貌地听著,脚却在草席上不安地挪动,心思早已飞回了溪涧的鱼虾,或者货郎担子里那些关于「珍珠太子」新劫了哪条商船的故事。

「————可是,太爷爷,」终于,那个最大的孙子忍不住小声嘟囔,「顾氏那么厉害,怎么现在————听不到了呢?」

「巨鹿不是没声音了吗?皇帝不也开了科举,修了河渠吗?」

「货郎说,江南好些地方,比以前赵官家的时候还安稳些————」

七公的话戛然而止。

他看著眼前这些流淌著自己血脉,却对顾氏精神已然隔膜的子孙,看著他们眼中那份属于乱世「务实」一代的茫然与隐约的不以为然,一股冰凉彻骨的悲哀,猛地攥住了他衰老的心脏。

他想说,那「安稳」是用多少血泪和脊梁换来的妥协?

想说,巨鹿的沉默比任何呐喊都更需要勇气和代价。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此时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时代已经变了,他记忆中的那座光芒万丈的灯塔,在孙辈们看来,或许只是遥远天际一抹黯淡的、即将消失的旧星芒。

他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握住了手中那块温润的旧玉牌,仿佛要从中汲取早已逝去的温度。

深陷的眼窝里,那点浑浊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

晚风穿过槐叶,沙沙作响,带来远方若有若无的、不知是哪股势力交锋的沉闷鼓角声o

孩子们见太爷爷沉默,觉得无趣,又悄悄议论起「火雀王」和「珍珠太子」到底谁更厉害,蹑手蹑脚地散去,追逐打闹著跑向村口。

空荡荡的院子里,只剩七公一人,如一块历经风霜的顽石,凝固在渐沉的暮色里。

半晌,两颗硕大而浑浊的泪珠,毫无征兆地,顺著他刀刻般的皱纹缓缓滚落,无声地砸在脚下的泥土上,迅速洇开,消失不见。

他说不出什么话来。

真正见识过顾氏的人就不可能会去感叹眼前的这个世道。

不过他也能感觉的出来,一切都变了。

和他利益之中的那个天下越来越远了。

他想挣扎,想抗争。

可他没有能力了。

而在整个九州,心向顾氏的也多是这般年纪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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