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菱花落（2/2）

那盏灯，灭了。

薛蟠娶夏金桂那年，香菱十六岁。她看着夏金桂穿大红嫁衣进门，看着薛蟠牵着夏金桂的手拜堂。她站在廊下，手里捧着茶盘，心里想：要是冯渊还在，她是不是也能穿一回大红嫁衣？

夏金桂进门后，香菱的日子更难过了。夏金桂让人把她的铺盖卷从柴房挪到了马厩旁边，说：“贱坯子就该跟畜生住一块。”薛蟠听了，只皱了皱眉：“行了，别太过分。”

别太过分。香菱听见了，她想，原来薛蟠觉得这不算太过分。

夏金桂给她吃的饭，是馊的。她饿得受不了，偷了一块厨房的馍，被夏金桂的人抓住，按在地上，夏金桂用针扎她的嘴，扎一下问一句：“还偷不偷了？”

薛蟠那天不在家。

后来薛蟠回来了。香菱以为他会说什么，可他只是看了一眼她肿得老高的嘴唇，说：“你又惹金桂生气了？”

她跪在地上，没有解释。

再后来，香菱病了。病中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骑在父亲肩上，满街的灯笼，红红绿绿。母亲在身后喊：“英莲，别往下看——”

她往下看。脚下是空的。

醒来时，夏金桂站在床头，手里端着一碗药。夏金桂笑着说：“喝了吧，喝了就好了。”

药是苦的。苦得她五脏六腑都拧在一起。她蜷在床上，听见夏金桂在外头跟薛蟠说：“她自己身子不争气，一碗补药都受不住。”

薛蟠说：“知道了。”

没有眼泪。香菱死在冬天的早晨。雪落下来，落在薛家的屋顶上，落在马厩旁边的破屋里。她手里攥着一只石榴，是那年薛蟠给她的，她一直没舍得扔。石榴早烂了，只剩一颗干瘪的籽，黑黑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薛蟠听说她死了，正在跟夏金桂喝酒。他愣了一下，说：“死了？埋了吧。”

夏金桂给他斟上酒，笑盈盈的：“我早说她命薄，留不住的。”

薛蟠喝了酒，再没提过香菱。后来他因为打死了人下了狱，出狱后娶了夏金桂的丫鬟宝蟾，又闹出一场官司。再后来，薛家败了，他流落到街头，饥一顿饱一顿。有一回饿得狠了，偷了一个烧饼，被人按在地上打。他躺在地上，看着天，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个丫头捧着茶盘站在廊下，看见他回来，眼睛亮亮的，说：“你回来了。”

他想不起那丫头的名字了。好像是叫……菱？

烧饼摊的老板一脚踹在他肋骨上，骂：“偷东西，打死你！”

薛蟠缩在墙角，抱着头。雪落下来，盖住了他的脚，他的腿，他的脸。他最后想的一件事是：那年打死冯渊的时候，应该把那个丫头也一起扔河里的。

巷口的风卷着一张破纸过来，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半首诗。那是香菱生前写的最后一句：

“博得嫦娥应借问，缘何不使永团圆。”

风把纸吹进泥水里，字迹渐渐化开，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