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一碗洗脸水（2/2）

“宝兄弟今儿个倒是起得早。”宝钗随口说。

袭人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叹息：“宝兄弟哪里还有在家的工夫！姊妹们和气，也有个分寸礼节，也没个黑家白日闹的！凭人怎么劝，都是耳旁风。”

宝钗端茶的手微微一滞，随即笑了笑，没接话。

宝玉的脸涨红了，他没想到袭人会在宝钗面前说这样的话。这哪是一个丫鬟该说的话？这分明是妻子在数落丈夫的语气。

“袭人。”宝玉低声叫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警告。

袭人却像没听见，继续对宝钗说：“宝姑娘您不知道，我们这位二爷，越发有主意了。早起也不叫人伏侍，自己跑到林姑娘那边去，用人家湘云姑娘的洗脸水洗了脸，又叫人给梳了头。这传出去，像什么话？”

宝钗放下茶盏，轻轻看了宝玉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也是小事。”宝钗淡淡地说。

“宝姑娘说得轻巧。”袭人叹了口气，“我在这屋里当差，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睛看着。二爷这样不顾体面，将来出了事，还不是我这个当丫头的担不是？”

宝钗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她坐了一盏茶的工夫便走了，临走时对宝玉说：“宝兄弟也该收收心了。”声音轻柔，却像一根针，扎在宝玉心上。

宝钗走后，袭人又躺下了，这回是真的不理人了。宝玉在屋里转了两圈，终于坐在炕沿上，低声下气地说：“你到底要怎样？”

袭人背对着他，声音闷在枕头里：“我不要怎样。我不过是个丫头，哪有资格要怎样。”

“那你发什么脾气？”

“我哪里敢发脾气？”袭人猛地翻身坐起来，眼眶红了，“我只是替二爷臊得慌！您是个爷，该有个爷的样子。今儿用这个的洗脸水，明儿让那个给梳头，传到老爷耳朵里，您还想不想好了？”

宝玉被她这一通说，反而软了下来。他伸手去拉袭人的袖子：“好了好了，下回不这样了。”

袭人甩开他的手：“别碰我。您去林姑娘那儿吧，去湘云姑娘那儿吧，横竖她们好。”

宝玉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了回来。他看着袭人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这张脸他看了好几年，从老太太房里拨过来那天起，从第一回偷试云雨那天起。他一直以为袭人是贴心的、可靠的、不会让他为难的。可此刻他才发现，袭人的心比他想的大得多。

她想要的，不只是一个通房丫头的位子。

她想要的是他，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完完整整，只属于她一个人。可他是贾府的二爷，是老太太的心头肉，是林妹妹的知己，是湘云的二哥哥。他怎么能只属于一个丫头？

宝玉最终叹了口气，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袭人坐在炕上，背挺得笔直，脸却别向另一边。她的侧影单薄而倔强，像一株长在石头缝里的草，拼命想够着阳光，可风一来，就摇摇欲坠。

宝玉忽然想起贾母有一次说的话：“跟主子却讲起这孝与不孝，若是她还跟着我，难道这会子也不在这里不成？”那时他不懂，现在他懂了。老太太什么都知道。可老太太不说。

袭人的梦做得太深了，深到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怡红院的女主人，还是一个随时可以被撵出去的丫头。

宝玉走出门去，晨雾已经散了，日头明晃晃地照着。院子里那株海棠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沾着露水，风一吹，就落了满地。

他站在花树下，忽然想起黛玉说过的一句话：“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那时他只觉诗句好听，此刻却觉出了一点别的意思。

海棠依旧，可赏花的人，各有各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