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卖妾记（2/2）

薛姨妈跟宝钗在里间说话，袭人端着茶走到门口，听见薛姨妈的声音：“……那个袭人，我看不是个省事的。当初为着她，闹出多少事来。如今宝玉成了家，还留着她做什么？模样儿不出挑，性子又刚硬要强，手里还撒漫——怡红院那些东西，被她糟蹋了多少。”

宝钗低声说了句什么，袭人没听清。薛姨妈又道：“你不好意思开口，我来跟太太说。趁早打发出去，还能得几两银子。你如今当家，处处要用钱，白养着一个闲人做什么？”

袭人端茶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泼出来，烫在手背上。

她没有进去，端着茶盘退回了厨房。

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把薛姨妈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在脑子里过。“刚硬要强”——这四个字，当年王夫人也说过，可那时候是夸她，如今从薛姨妈嘴里说出来，就成了罪名。“手中撒漫”——她管怡红院的钱，宝玉要什么她给什么，丫头们缺什么她买什么，从没亏待过谁。可这些到了薛姨妈眼里，全成了罪过。

她忽然想起香菱。那条石榴裙，香菱终究没还给她。香菱说“我有了这个，不要它了”，可后来香菱的裙子还是被夏金桂弄脏了，薛姨妈气得要卖她。袭人当时还劝，说“香菱姐姐可怜见的”。如今想来，她跟香菱有什么分别？薛姨妈连明堂正道摆酒请客抬的妾都舍得卖，何况她一个没名没分的？

果然，没过多久，王夫人把她叫去了。

屋里坐着王夫人、薛姨妈、宝钗，三个人像三尊佛。王夫人开口，还是叫她“好孩子”：“如今家里艰难，宝玉也成了家，用不了这些人。你伺候了这些年，我们也舍不得你。可没法子，只好打发你出去。你的身契还在府里，按例发还卖身银子，你自去寻个出路吧。”

袭人扑通一声跪下了，眼泪滚下来：“太太，我伺候二爷这些年，从没有过二心。我不出去，死也不出去。”

王夫人叹了口气，看了薛姨妈一眼。

薛姨妈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笑：“你这孩子，说的什么傻话。什么叫死也不出去？你当初是怎么进来的？你花家当初卖你，拿了几两银子？如今府里养了你这些年，吃穿和主子一样，也没亏待你。如今放你出去，是恩典，你可别不识好歹。”

袭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她想说，当年是你们把我买进来的，我拿这里当家，拿二爷当命，如今说卖就卖，说打发就打发了？可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因为她忽然想起自己当年跟花家说的话——“权当我死了，再不必起赎我的念头。”

一语成谶。

半个月后，人牙子来了。

袭人被人从怡红院带出来，只准带一个小包袱。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住了十年的院子，海棠开得正盛，廊下还挂着宝玉小时候放风筝用的线轴子。她想起宝玉说过，等将来把怡红院的丫头都放出去，让她们各自回家。可宝玉不知道，有些人是没有家可以回的。

她被人牙子带出角门时，听见两个婆子在一旁嘀咕。

“听说卖到南边给一个戏子做老婆了。”

“几两银子？”

“二十两。薛姨妈亲自定的价。”

袭人闭上眼，两行泪滚下来。她想起香菱，想起晴雯，想起自己这一辈子，争了一辈子，算了一辈子，到最后，不过是别人手里的一杆秤，称来称去，值二十两银子。

角门在身后合上了。她没有再回头。

怡红院的海棠还在开着，只是再也没有人记得，曾经有个叫袭人的姑娘，在这院子里，小心翼翼地活了十年，以为只要够小心、够聪明、够忠心，就能在这个吃人的地方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