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茄鲞（2/2）

只剩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那夜，贾政做了一个梦。梦中他回到荣国府，园子里花木依旧，亭台如故。他走进贾母房中，见贾母正坐在榻上，笑着对刘姥姥说：“你尝尝这茄子。”刘姥姥夹了一筷，咂咂嘴道：“好吃是好吃，只是太费了。”贾母笑道：“费些怕什么，咱们这样的人家，还怕费么？”

贾政想上前说话，却怎么也迈不动腿。他低头看时，发现自己身上只披着一件破旧的棉袍，哪里还有半点当年锦衣玉食的模样。再看那园子，花木渐次凋零，亭台也开始倾颓。贾母和刘姥姥的身影渐渐淡去，只剩下那碗茄鲞还摆在桌上，冒着热气。

他伸手去端那碗，碗却忽然碎了，茄鲞散落一地，化作无数只鸡，扑棱棱飞向四面八方。

贾政从梦中惊醒，舱外风雪已停。他披衣起身，推开舱门，只见天地间白茫茫一片，没有一丝杂色。那岸上的雪地里，早已没有了宝玉的踪迹。只有一行浅浅的脚印，从岸边延伸向远方，走到一处悬崖边，便戛然而止。

贾政站在船头，望着那行脚印，忽然想起宝玉小时候，曾在大观园里念过一句诗：“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当时他只当是小孩子胡说，如今才明白，原来有些话，是早早说定了的。

他回到舱中，铺开纸，提笔想写些什么，却迟迟落不下笔。半晌，他只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茄鲞。梦。雪。”

然后搁笔，望着窗外那一片白茫茫的天地，久久无言。

而远方的雪地里，那个披着大红斗篷的身影，正一步步走向天地的尽头。他怀里揣着一只瓷罐，罐中封着最后一点茄鲞。那是他从贾府废墟中翻出来的，是凤姐亲手做的，是那年刘姥姥吃过的。

他走一步，便抓一把雪，撒向风中。雪落在他的光头上，凉丝丝的。他忽然想起那年，黛玉笑他：“你穿着这大红斗篷，倒像是一只被拔了毛的鸡。”他当时还恼了，现在想来，竟忍不住笑了。

是啊，十来只鸡配一只茄子。他这一生，又有多少人配着呢？

他走到悬崖边，将那只瓷罐放在雪地上，然后盘膝坐下。风卷着雪，渐渐将他掩埋。那大红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残破的旗。

最后，什么也没有了。

只有雪，还在不停地下着，盖住了脚印，盖住了瓷罐，盖住了那一点残红的颜色。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就像那年刘姥姥说的：“我的佛祖！倒得十来只鸡来配他，怪道这个味儿！”

原来这个味儿，是尝不尽的繁华，是熬干了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