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2章 胃疼(2/2)
尤氏心里冷笑。贤德?贤德就是替你们父子遮丑。她面上却只淡淡地道:“凤丫头年轻能干,这几日辛苦她了。我瞧着她也累了,要不……让她多歇歇,我明儿再撑着替你料理料理?”
贾珍立刻摆手:“你只管养着。凤丫头办得好,就让她办。”
尤氏应了声“是”,退出去。转身的刹那,她眼底一片冰冷。贾珍舍不得放权。他宁可让一个外府来的侄媳妇在宁国府指手画脚,也不肯让她这个正室夫人沾手。他的悲痛是真的,他的防备也是真的。他怕她借机收拢人心,怕她借丧事立威。
那她就继续“病”着。
后来贾敬暴亡的消息传来时,贾珍父子正送灵去铁槛寺,整个宁国府只剩她一人在家。尤氏从床上起来,换上素服,开祠堂,锁道士,请太医,接继母来府中镇场子,所有动作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下人们头一回看见大奶奶这般雷厉风行,一个个噤若寒蝉。
赖升事后偷偷对人说:“谁说大奶奶没才干?那是没到用的时候。”
尤氏听见了,没言语。她站在贾敬的灵前,看着香火缭绕,忽然想起秦可卿死的那天晚上。隔着墙,听见贾珍的哭声,听见下人们的脚步,听见自己手里的簪子硌进肉里的疼。那天晚上她睁着眼到天亮,把宁国府这盘棋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她手里没有王牌,没有子嗣,没有娘家撑腰,连两个妹妹都要靠贾珍养活。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贾珍觉得她无害,觉得她窝囊,觉得她离了他就活不了。
所以她“胃疼”。
后来王熙凤大闹宁国府,为了尤二姐的事把她揉搓得体无完肤。尤氏跪在地上,任凤姐骂,任凤姐推搡,只是一味哭,一味认错。贾蓉也在场,帮着凤姐说话,一口一个“母亲的不是”。尤氏听着,心里却出奇地平静。
她输了吗?表面上看,她输了。凤姐出了一口恶气,贾蓉得了凤姐的好处,贾珍躲在书房里不出来。但她还活着。这个家烂透了,可她还在。她忍下了所有羞辱,却在凤姐心里种下了一根刺——总有一天,这根刺会发芽。
抄家那天终于来了。官兵涌进宁国府,贾珍被锁了去,贾蓉跪在地上发抖,所有珍宝古玩被贴了封条抬走。尤氏站在院子里,看着这一切,忽然想起当年秦可卿死的那天。那天她没掉一滴泪,今天也一样。她抬头看天,天是灰蒙蒙的,几只乌鸦从头顶飞过。
“太太,太太……”丫鬟哭着拉她。
尤氏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半旧的衣裳,又看看院子里贴了封条的门窗。她忽然想起那根簪子,还压在内室枕下。谁也不会发现了。簪子会跟所有封存的东西一样,落到不知什么人手里,被融了,被卖了,被戴在某个不知名女子的头上。
她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很轻,很短,像叹息一样。
凤姐远远地被人扶着走过来,脸色蜡黄,形容枯槁。两人在院子里遇见,对视了一眼。凤姐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尤氏微微欠了欠身,转身走了。
凤姐在后面喊:“尤嫂子——”
尤氏没回头。她想起那年凤姐过生日,她退了平儿和赵姨娘的份子钱,那点小恩小惠,凤姐到今天才明白。她想起抄检大观园后她和李纨相视的那一笑,李纨懂她。她想起秦可卿死的那天晚上,她闭着眼,攥着簪子,一口一口地喘气。
她活下来了。在虎狼窝里,在刀尖上,她活到了最后。代价是什么?是秦可卿的生命,是宁国府的烂透,是她自己一寸一寸冷下去的心。
可她活下来了。
院门外,官兵在呵斥,有人在哭,有人在跑。尤氏慢慢走回内室,掀开枕头,那根簪子还在。凤头钗,红宝石米粒大小,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地亮着。她把它攥在手心里,最后一次。
然后她松手,簪子滑落在地,发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响。
像是叹息,又像是微笑。
外面,有人喊她的名字,说贾政那边来人了。尤氏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推开门,走进那片灰蒙蒙的天光里。身后空无一人,只有那根簪子静静躺在地上,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胃疼好了。可有些病,是永远好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