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8章 ＂准姨娘＂（2/2）

屋里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麝月低声说了句什么，碧痕接茬道：“可不就是给了那西洋花点子哈巴儿了。”

袭人脸上挂不住了，笑着骂：“你们这起烂了嘴的！得了空就拿我取笑打牙儿。”她一边说一边把碟子放下，对秋纹道，“少轻狂罢。你们谁取了碟子来是正经。”

秋纹脸涨得通红，赶紧给袭人赔不是：“好姐姐，我不知道是你得了……”话没说完，晴雯便扔下针黹站起来：“这话倒是，等我取去。”

秋纹忙说：“还是我去吧。”

晴雯笑道：“我偏取一遭儿去。是巧宗儿你们都得了，难道不许我得一遭儿？”

麝月打圆场：“通共秋丫头得了一遭儿衣裳，那里今儿又巧，你也遇见找衣裳不成。”

晴雯冷冷一笑：“虽然碰不见衣裳，或者太太看见我勤谨，一个月也把太太的公费里分出二两银子来给我，也定不得。”她说着，又转向众人，嘴角挂着笑，眼睛却冷得很，“你们别和我装神弄鬼的，什么事我不知道。”

这话一出口，连麝月都变了脸色。一个月二两银子——这不就是王夫人刚拨给袭人的数儿么？晴雯这是明明白白把话挑开了：你们以为我不知道？怡红院里谁不知道？

袭人站在当地，手里的碟子还没放下。她看着晴雯掀帘子出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她心里清楚，晴雯这张嘴，从来是不饶人的。可今日这话，已经不是饶不饶的问题了——这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那层“不好意思”的皮给剥了下来。

她想起那日王夫人赏菜时，宝钗说的那句“明儿比这个更叫你不好意思的还有呢”。当时她以为宝钗说的是升作姨娘的事。现在看来，宝钗许是连这层也想到了：你得了好处，就该藏着掖着。你偏要端到台面上来，那就别怪有人不给你面子。

袭人坐下来，拿起针线，却半天没穿进一个针眼。屋里安静得只听见线穿过布料的沙沙声。

晴雯不多时取了碟子回来，往桌上一搁，也不看袭人，自顾自拿起针来绣了两针，忽然头也不抬地说：“我去了这一会子，你们倒都老实了。”

没人接她的话。可这话里的意思，屋里人谁都听明白了：我走了这一会子，你们倒都老实了——袭人，你趁我不在，又摆你准姨娘的谱了吧？

袭人把针往绷子上一插，站起身来笑着说：“好妹妹，你既取了来，就搁着罢。我去看看宝玉的汤好了没有。”说着便往外走。

她走到门口，听见身后晴雯跟麝月说：“你瞧，如今人家是有身份的人了，动不得就抬脚走了。”

袭人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她出了门，站在廊下深深吸了口气。院里的海棠开得正好，可她看着那满树的花，心里却翻来覆去想着宝钗那句话：明儿比这个更叫你不好意思的还有呢。

她忽然觉得，宝钗那张嘴，比晴雯还厉害。晴雯是当面骂你，宝钗是笑着把你看透。一个让你脸上挂不住，一个让你心里挂不住。

袭人站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往厨房去了。她心里明白：这二两银子的月钱还没到手，怡红院的闲话已经起来了。往后这院里，她这个“准姨娘”，怕是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跟丫头们一个桌上吃饭、一个炕上做针线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晴雯正跟麝月有说有笑地绣着花。那笑声脆生生的，隔着窗纸传出来，像一把把小刀子。

袭人扭过头，快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