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贞节牌坊(2/2)
稻香村是贾府里最偏的院子,几间土房,竹篱笆围着,院里种了两棵杏树。李纨带着贾兰搬进去的时候,贾母派人送来两箱衣裳,说:“珠儿媳妇,你委屈几年,等兰儿大了就好了。”王夫人送来一匣子首饰,附了句话:“你年轻,别招摇,这些先收着。”李纨把首饰锁进柜底,再没拿出来过。她换了素净衣裳,摘了钗环,每天除了伺候贾母王夫人吃饭,就是回来教贾兰认字。
头两年最难熬。夜里贾兰睡了,她一个人坐在灯底下,听见墙外隐约传来丝竹声——隔壁院里宝玉和姑娘们在开夜宴,划拳行令,笑声尖尖细细的。她把灯芯剪短些,拿出针线活来缝。缝着缝着,针扎了手,血珠子冒出来,她含在嘴里嘬了嘬,咸的。她想起贾珠活着的时候,冬天她手脚凉,贾珠把她两只脚揣在怀里捂着。就这么一个念头,她把脸埋进膝头,死死咬着袖子不让自己哭出声。
第二天早起,眼睛肿了,王夫人问起来,她说夜里熬夜做针线伤了神。王夫人嗯了一声,赏了一碗燕窝粥。她端回去,分了一半给贾兰,剩下半碗自己喝了。然后就觉得,这也没什么过不去的。
日子久了,府里人就忘了她。李纨不爱凑热闹,不点戏,不喝酒,不打牌。王熙凤管家,她从不插手。探春起诗社,她只出银子不出力,躲在稻香村看孩子念书。有一回宝玉笑话她:“大嫂子你这日子过得跟尼姑似的。”她笑笑没接话。晚上回去坐在炕上,她把宝玉那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好几遍,最后把灯一吹,心想:尼姑就尼姑吧,尼姑不用交份子钱。
就这么着,十几年过去了。贾兰从襁褓里那个皱巴巴的婴儿,长成了眉眼清秀的少年。她翻箱倒柜找出贾珠从前的旧书,一本一本给他讲。贾珠的字写得好看,兰儿随他爹,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有时候她看着贾兰伏案的侧脸,恍惚间以为是贾珠回来了——一样的瘦肩膀,一样的低头姿势。她就走过去,摸摸兰儿的头,什么话也不说。
抄家那天之后,府里空了。大观园荒了,亭台楼阁里野猫乱窜。她带着贾兰还住稻香村,白天开荒种菜,夜里点灯读书。冬天柴不够烧,娘儿俩裹着一床被子取暖。贾兰说:“娘,我冷。”她把兰儿的脚揣进自己怀里捂着,就像当年贾珠给她捂脚那样。捂热了,她就说:“儿啊,你要争气,考个功名出来。你爹在看着你呢。”
贾兰没辜负她。十八岁中了举,第二年进了学,后来放了外任。贾府散的散、死的死,倒是这个从前没人正眼看过的寡妇儿子,把贾家的门楣重新撑了起来。消息传回来的那天,李纨正在院里摘豆角。邻居跑来报喜,她手一抖,豆角撒了一地。她蹲下去一根一根捡,捡着捡着,眼泪滴在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捡完了,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冲着贾珠的牌位说了一句:“珠儿,兰儿出息了。”
又过了几年,朝廷旌表节妇,她名列其中。府里重修了牌坊,青石料,刻着“冰霜节操”四个大字。上梁那天请了戏班子,热闹得很。李纨坐在主位上受晚辈磕头,人人都说大奶奶苦尽甘来。她笑着应酬完了,晚上回到自己屋里,把门关上,对着镜子看自己。鬓角白了,眼角的褶子遮不住。她想起二十岁那年,她穿着孝服跪在贾珠灵前,贾母过来拉她,说:“好孩子,往后有你的好日子。”她当时信了。一等就是大半辈子。
好日子来了,她也老了。
夜里睡不着,她把当年锁在柜底的那匣子首饰翻出来。珠子还亮,金簪子还黄澄澄的,戴在头上比了比,又摘下来,放回去了。她把匣子推回床底下,吹了灯,躺平了想:要是贾珠不死,这会儿她该是做奶奶的人了,兴许也像王夫人那样,端着架子训儿媳妇。想着想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没意思。
那块牌坊立在街口,过往的人经过都要抬头看一眼。她偶尔路过,也抬头看一眼。青石上的字刻得真好啊,笔锋有力,风刮过的时候,牌坊上的旗子猎猎响。她看一会儿就走了,从不停留。
有人问她值不值。她说:“什么值不值?我又没得选。”
顿一顿,又说:“兰儿挺好。”
再问,她就什么也不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