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1章 一五六九章 冀州归降(1/2)
天眷二年八月廿二黄昏,巨鹿泽军到了信都城下。
信都是冀州州治,城墙比邢台还高出一截。护城河又宽又浑,河滩上扎满了削尖的木桩,吊桥高高吊着。城头望楼上挂着正白狼头旗。
王善勒马站在城北三里的土坡上,看了半天。他从泽里一路打出来,打下的都是县城和旗庄,没打过这么大的城。
身后四千多人扛着从泜水缴来的三眼铳,等着他开口。
王善下了马,蹲在土坡上,拿根草茎剔牙,剔了半天,什么也没剔出来,把草茎扔了。
「刘先生,」他转头对刘衍说,「劝降书,写不写嘞?」
刘衍蹲在旁边,面前摊开一本册子,手里攥着炭笔,正在一项一项对。他抬起头,看了王善一眼,没答话,低头继续写。
王善凑过去看了一眼。册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刘衍写完最后一行,吹了吹墨,合上册子,这才开口:「不写劝降书。」
「不写?」王善愣了一下,「那写啥嘞?」
「写单子。」刘衍把册子翻开,推到王善面前。
第一页:完颜拔离速泜水之战带出骑军:一千二百骑。返回真定者:一人。
第二页:真定至信都之间金军驻防:
藁城:签军三百,旗丁五十。八月十三已降混泥军。
深州:签军五百,旗丁八十。八月廿一已撤守。
安平:签军二百,旗丁三十。已焦土。
饶阳:签军一百,旗丁二十。未降,但已闭城不出。
信都:签军一千,旗丁四百。
第三页:完颜银术可真定援军最快抵达信都路线:真定→藁城(一日)→栾城(一日)→元氏(一日)→沃州(一日)→柏乡(一日)→高邑(一日)→临城(一日)→内丘(一日)→邢台(一日)→沙河(一日)→南和(一日)→任县(一日)→信都(一日)。
全程十三日。需渡河:滹沱河(真定南)、槐河(元氏)、泜河(临城)、沙河(沙河)、洺河(南和)。
每项后面都标着出处。有的是泜水战场缴获的军令抄件,有的是邢台府库粮册,还有降卒的供词。编号也写得清楚,甲三、丙十七、丁九,连供词是哪天录的都没漏。
王善一页一页翻,翻到第四页,刘衍写的是「劝降要点」:
一、完颜拔离速全军覆没,完颜银术可无力南援,信都孤立。
二、真定至信都一线,五城已降,信都粮道已断。
三、城内存粮,据邢台粮册所记,最多支应四十日。实际可能更少,因八月秋粮未运到。
四、守军签军居多,家眷多在城中,不愿死战。
五、若开城,义军不杀降卒,不掳家眷,不烧民房。
六、若坚守,城破之日,义军亦不屠城。但守将及旗丁头目,按军法处置。
王善看完,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把册子合上,递给刘衍:「就这?」
「就这。」刘衍把册子揣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不写一句『降者不杀』那一句。写喽他反倒不信。」
「那他信啥嘞?」
「账,他信。」刘衍说,「每一项都有出处。他若不信,自会拿笔算。」
王善看了刘衍一眼。他还是那副样子,低头收好册子,就像刚把哪家欠的粮钱核清楚了。
「那就……送吧。」王善说。
信使是王再兴亲自挑的,一个叫张老六的老卒,在巨鹿泽干了八年,人机灵,嘴也稳。张老六揣着那本册子,举着一面白旗,骑马到信都南门下。城头守军看见白旗,没放箭,只是喝令他停下。
「俺是巨鹿泽义军信使,求见信都守将,有文书呈上嘞。」张老六仰头喊。
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吊桥放下来,城门开了一条缝,几个签军出来,把张老六带进去。城门口站着一个女真十夫长,面无表情地搜了张老六的身,把册子拿走了。
张老六被关在城门旁的一间小屋里,等了一个多时辰。
信都守将叫完颜吾里补,四十来岁,是完颜宗翰的远房族侄。他坐在州衙正堂上,面前摊着那本册子。头一遍看完,他冷笑了一声,只当是贼寇虚张声势。翻到第二遍,看到深州的兵数,他皱了皱眉。第三遍翻回最前头,看到「返回真定者:一人」,捏着纸页的手指渐渐凉了。
他拿出自己知道的东西,一项一项去对。
骑军数一千二百骑,他记得,完颜拔离速出城那天他亲眼看着,队列拉出去好几里,不多不少。返回真定者一人,他派人去真定核实,回来说确实只有一个溃兵逃回去,断了一条胳膊,还在养伤。深州的五百签军,是上个月他自己从信都调过去的;安平的二百签军,是两个月前从衡水调过去的。这两处现在都降了。册子上的数字,没有一个和他的记忆对不上。
他又翻回头,这回专挑错,连数字旁边的小注也一条一条对过去。翻到最后,册子还是那些字。他没再冷笑。
只有两处他不服。一处是路线:他拿笔在纸上自己走了一遍,真定到信都,官道上确实十三天,可要过滹沱河、槐河、泜河、沙河、洺河,现在秋汛还没完全退,每道河架桥少说半天,他算下来是十六天。册子上的十三天,是最乐观的数。另一处是粮:按满额算,确实四十天,可八月秋粮没运到,运粮的路全断了,实存折下来,只有三十七天。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