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9章 魅魔(1/2)
巴勒莫东南十里,蒙莱拉村。
太阳压在西边的山脊上,烧出一片金红。村头几棵老橄榄树歪歪斜斜,叶子耷拉着,风一过,哗啦啦翻出灰白的背面。
石板路从村口铺进来,十几户人家的石头房子散在坡上,墙根堆着柴禾和破渔网,烟囱里冒出来的炊烟细得像根线,直冲天际。
村口井台上坐着个老头,手里攥着半块黑面包,牙掉得只剩三颗,嚼一口,歇半天。他旁边蹲条瘦狗,肋骨一根根数得清,尾巴卷在爪子上,眼巴巴盯着老头手里那点吃的。
这村子穷得叮当响,年轻人都跑巴勒莫讨生活,剩下的全是老弱,安静得有些死气沉沉。
杨炯独自在村外围走了一圈。
昨日黎明他带着三十个马耳他骑士从莫迪卡方向奔过来,一进村,克劳德就张罗着设卡、封路、占了村东那间石屋当临时居所。
杨炯没拦他,行军打仗,扎营布防是主将的活儿,克劳德这人死心塌地,办事又细,值得信赖。
况且从莫迪卡一路折腾过来,这帮骑士没睡过一个整觉,杨炯故意给了他们一天功夫喘气,等到这会儿才来巡查,也是有意放水,张弛有度才是带兵正道,弦不能一直绷着。
蒙莱拉村窝在山脚下,偏得不能再偏,巴勒莫那边的人压根不会往这儿瞅。就算来了人,外围还有卢克雷齐娅的圣殿刺客撒出去的暗哨,有个风吹草动,先死的就是他们。
杨炯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过这三十人的底。
从瓦莱塔上船的时候他就开始记,到现在,三十个人三十本账,他翻得烂熟。哪个家里有几口人,哪个以前干过什么营生,哪个脾气暴,哪个胆子小,全在肚子里装着。
走到村东口,他脚下一顿。
土墙根底下戳着个人,十五六岁,瘦得跟麻秆似的,手里拄着柄长剑,剑尖杵地,两手叠在剑柄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他眼皮子正打架,脑袋一点一点往下磕,磕到一半猛地弹起来,眼珠子瞪得溜圆,左右张望一圈,见没动静,又慢慢耷拉下去,再磕,再弹。来回折腾了几趟,那脑袋终于彻底沉下去,倚着草垛,发出细碎的鼾声。
杨炯站住,看了他一会儿,这才回想起来。
这小子叫雷蒙,他母亲在瓦莱塔码头补渔网,他爹在他三岁那年出海,赶上台风,船碎得只剩块船板漂回来。
他母亲就靠着捕鱼网的手艺把他拉扯大。
临走那天,雷蒙母亲攥着杨炯,满手老茧硌人,说这小子打小身子骨弱,吃不得苦,要是犯了错,您骂也行打也行,只求给留条命。
杨炯轻手轻脚走过去,伸手把雷蒙手里的剑抽出来。
雷蒙手里一空,身子晃了晃,往草垛上一歪,鼾声反而更响了。
杨炯也不叫醒他,就拄着那把剑,站在他方才站的位置上,替他站起岗来。
暮色往下沉,村东那条土路黄蒙蒙一片,远处橄榄林黑黢黢的,风一吹,树影子乱晃。
杨炯拄着剑,脑子里转的是西西里这盘棋,思索着整个西方的局势。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夜风从山坡上灌下来,带着海腥味和凉意,让人不住打了个哆嗦。
雷蒙被风吹得缩了缩脖子,睁开眼,先看见两条腿戳在自己跟前,顺着裤腿往上看,正看见杨炯手里拄着自己的剑,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噌一下蹦起来,后脑勺撞在草垛上,草屑簌簌往下掉。
“陛……陛……陛下!我……”
“醒了?”杨炯声音淡淡。
“醒了!醒了!”雷蒙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脸涨得通红,舌头跟打了结似的,“陛下……我……我错了!”
杨炯把剑递还给他。
雷蒙双手接过,抱在怀里,头恨不得低到裤裆里去。
“雷蒙呀,”杨炯抬手往前面一指,“站岗不是你这么站的。傻戳着,敌人摸到你屁股后头你都不知道。”
雷蒙抬头,一脸懵。
杨炯往前走了两步,指着村东那条唯一的通路:“你看,这里是村东口,进村就这一条道。前头那棵大橄榄树下头,有个明哨,负责往远处瞅。你是第二个明哨,你的活儿是给第一个哨上保险,万一前头那个被人摸了,你得立刻出声。
你身后还有两个暗哨,是给你上保险的。你琢磨琢磨,要是你是敌人,想摸进村,你从哪儿进来?
你先把前头那个哨怎么弄掉还不闹出动静?你弄掉他之后,又怎么防着后头暗哨把你做了?你把这几个弯弯绕绕想明白了,就知道自己该站哪儿、眼睛该往哪儿瞅、耳朵该听什么了。
光傻站着,站到天亮也是个摆设。”
雷蒙愣在那儿,嘴皮子哆嗦了两下,忽然反应过来:“陛下!您……您认得我?”
杨炯拍拍他肩膀,手上用了点劲儿:“废话!你三岁上没了爹,你母亲在瓦莱塔码头补网,把你拉扯大的。
咱们离开瓦莱塔那天,你母亲攥着我的手,说你身子骨弱,犯了错该打该骂都行,别不要你。这话我记着呢。”
雷蒙眼眶唰地红了,喉咙里咕噜咕噜响,半天憋出一句:“我母亲……我母亲瞎说的……陛下您别当真……”
“什么瞎说!”杨炯一瞪眼,“你母亲说话实诚得很!我可应下她了。行了,好好站着,一会儿叫人喊你吃饭。”
“陛下!您不罚我?”雷蒙扯着嗓子喊。
杨炯头也不回,扔下一句:“臭小子!嘴没个把门的!让克劳德听见,有你好果子吃!”
雷蒙赶紧拿手捂住嘴,可眼里的泪珠子已经滚下来了。
他把剑往地上一拄,腰杆挺得笔直,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盯着村东那条路,一动不动。
杨炯没走几步,迎面正撞上克劳德。
克劳德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陛下!您这样搞,我往后怎么管这帮臭小子?他们……”
“嘿!开饭了?”杨炯一把搂住克劳德肩膀,拽着他往村中间走,“我早饿了!快快快,我听说公主弄了烤全羊?”
克劳德哭笑不得,一边被拖着走一边嘟囔:“是是是,公主让人在村里收了不少牛羊和面包,够咱们吃十多天的。”
“那赶紧吃!吃完好换岗!”杨炯大步流星,脚底下带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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