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迎亲(1/2)
夜至深,萧家别院后院之中,喧闹声还没停下。
萧家各处挑起了灯笼,又在明亮圆月之下,院之中明亮如白昼。
十几个婢女手里捧着铜盆、香炉、绸布与妆奁,在廊院间来回穿梭,裙裾翻飞,脚步响动。
萧婉儿端坐在临窗桌案边,身上只穿着一袭素白长袍,长发未挽,如瀑般垂在肩后。
案头摆着一面铜镜,她并未看镜中的自己,只是单手托着下巴,侧着头望向窗外。
庭院里的夏木枝叶茂盛,几只飞蛾绕着灯笼打转,丫鬟们依然忙得团团转,明日楚王迎亲而来可不能出差错,在萧家老嬷嬷的指示下正做着最后的筹备。
萧婉儿眼眸里、眉宇间尽是温和笑意,就这么静静地瞧得出神。
门外萧灵儿哼唱轻快调子,又蹦又跳,脚步声逐渐靠近变得清晰。屋门半掩着,她越过门槛,跨入屋内。
萧灵儿背着双手,左瞧瞧又看看,最后目光在窗边,瞧见自家姐姐正托着下颌往外瞧着什么。
她眨巴一下眼睛,放轻了步子,蹑手蹑脚挪到案旁,脸凑上前去几乎贴到了萧婉儿的鬓角。
她顺着窗格往外瞧,夜幕深沉,除了悬在树梢一轮圆月,再无旁他物。
“姐,你在瞧什么呢?有什么好看的。”
萧灵儿这一声突兀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萧婉儿身子轻颤了一下,待看清是这丫头,便收回视线。
“灵儿,怎么走路没个声响,吓我一跳。”
“姐,明明是你看得太认真了,我走得这么大声都没听见!”萧婉儿转过身,抿嘴笑道:“我在看天上呢,你瞧瞧那月亮,像不像咱们灵儿?”
萧灵儿又伸长脖子瞅了一眼,月光洒在庭院的花木上,红绸映着银辉,倒是一片宁谧祥和,不过她却没瞧明白为何像自己。
她揉了揉眼睛,皎白的月光有些晃眼,随即满脸狐疑问道:“姐,哪里像我了?”
萧婉儿伸出双手,捏住她日益圆润的面颊,往外轻轻一扯,眼眉弯成月牙打趣道:“圆滚滚的,可不就跟你这张脸蛋一模一样么?自打来了江州,天天往外跑,你瞧瞧自己都吃成什么模样了。”
“姐!”
萧灵儿拍开她的手,揉着微红的面颊,鼓着腮帮子抱着手不服气道:“你就知取笑我!人家这哪里圆了,那阿月比我还吃得多呢!”
正笑闹着,木门轻响,两道熟悉的声音进入房中。
萧老夫人笑着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女子迈步入内。此人正是嫣儿,她手里稳稳托着托盘,盘中整齐叠放着一套青绿色的大袖礼服,礼服霞帔上以金线密织上祥云凤鸟纹样,甚显庄严华贵。
萧老夫人远远便听见二女的笑声,原本凝重的脸上也跟着舒展开来,径直走到桌案另一侧坐下。
萧灵儿见靠山来了,一扭身便扑到萧老夫人怀里,挽着母亲的胳膊撒娇。
“娘!您快管管姐!明日都要当王妃的人了,还没个正形,竟然戏弄亲妹我脸圆如月!”
她一边,还一边从老夫人肩头探出半个脑袋,冲着萧婉儿挤眉弄眼。
萧婉儿托着下颌,轻笑道:“娘,您看灵儿,还冲我吐舌头,她分明就是故意在您面前进谗言。”
萧老夫人瞧着两个女儿,心情也变得愉悦起来。她伸手抚了抚灵儿的头顶,另一只手覆在萧婉儿微凉的手背上,将女儿的手紧紧握在掌心上。
屋里的笑闹声渐渐消散,萧老夫人定定看着眼前的大女儿,目光凝视着婉儿眉眼之间的一抹轻快喜悦。
她声音轻柔,满是欣慰道:“婉儿,为娘心里也很高兴。这两年里,从京都逃到江州,再从江州去蜀州,辗转各处。
你尽管什么也没,可娘心里清楚,你心里很苦闷,许多事怕连累萧家,总是一味地选择接受。”
萧老夫人眼眶泛起微红,拍了拍她的手。
“直到我和你爹来了江州,娘才瞧见你真正笑了,人也有了生气。”
萧婉儿反手握住母亲手掌,低声道:“娘,是女儿不好,让您和爹担忧了这么久,我太任性了。”
萧老夫人摇头:“傻丫头,做父母的,图的不就是看着儿女有个好归宿么?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值得的。”
伏在老夫人怀里的萧灵儿听着这些话,抽了抽鼻子,眼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她抬起头,一把抱住萧婉儿的胳膊,又把脸埋在姐姐怀中,哽咽道:“姐……我舍不得你!以后你住进节度使府里,是不是我就见不到你了?咱们是不是不能天天见了?”
萧婉儿眼底也泛起水汽,脸上却挂着笑,腾出一只手揉着妹妹脑袋。
“灵儿,尽胡话。节度使府离得又不远,你多陪着娘,若是想见姐,随时都能去府里寻我。”
萧灵儿抽泣着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擦在姐姐衣襟上,忽然歪着脑袋问:“那我夜里还能跟你一起睡么?”
“不可以!”
两道声音异口同声响起。
萧老夫人板着脸,萧婉儿则是满面通红,两双眼睛齐刷刷瞪向萧灵儿。
萧灵儿缩了缩脖子,吐了吐舌头,声嘀咕:“不行就不行嘛……我知道的,往后姐就得跟陆沉一起睡觉了,哪里还轮得到我。”
“萧灵儿!你这死丫头,从哪听来的浑话!是不是偷看了什么话本!”
萧婉儿通红着脸伸向萧灵儿的痒肉。萧灵儿尖叫着绕着桌案逃跑,两姐妹在屋里追打成一团。
萧老夫人抬手拭去眼角的泪花,看着嬉闹的女儿,原本心头的几分不舍尽数化作了笑意。
夜更深了些,别院里的灯火渐渐熄灭,唯余月光永恒不熄,草丛深处的夏虫敷衍的时不时鸣上两声。
……
次日,一日转瞬即逝,暮色将至。
夏日黄昏来得慢,天边泛着橙紫色,通往萧家别院的街巷上早已被城中百姓围得水泄不通。
街畔的茶楼、酒肆二楼的窗牖木栏上,全都趴满了伸长脖颈的人。
江州城中的百姓、书院士子、来往客商,三五成群聚在屋檐下,街巷两旁望着节度使府方向。
府门大开,一支迎亲仪仗肃然立于府门外已有多时。
陆沉骑在一匹骏马上,身着一袭绛红色的圆领大袖袍服,腰束金玉腰带,足踏乌皮靴。衣袍衣襟与袖口压着玄黑色的织金滚边,乃是王爵规制的婚服,令陆沉多了几分贵气。
战马前头,元福身着深色宫袍,面容平静,手持一柄节杖,另一只手托着册封王妃的圣旨锦盒,他代行圣使之命走于前。
陆沉身后,是一顶十六抬的迎亲大轿,轿顶覆以重檐,垂挂流苏与银铃。
老宋换了一身崭新的深青色长袍,在轿子后笑得合不拢嘴。
铁牛则披甲戴盔立于老宋身侧,手扶腰刀,时刻警戒四周。数百名黑风军精锐分列仪仗队伍两侧,为队伍开道。
陆沉抬头看了看天色,天地间铺上了一层金芒,平添几分喜庆。
他对着身前的元福道:“元福,时辰到了,出发吧。”
元福在马上侧身微微点头回应,随即面朝长街发出一声悠长庄重的唱喏:
“吉时已至!迎王妃!”
仪仗启程,闲人退避。
队伍才行至主街,两旁凑热闹的百姓便交头接耳起来。
“来了来了,瞧瞧那就是楚王殿下?这般年轻?瞧着面善得很呐,一点都不凶神恶煞。”一个初到江州的行商低声对着同行之人道。
旁边一位挑着菜筐的老头斜了他一眼,哼道:“后生没见识了吧?咱们楚王殿下在通州阵斩强敌,那是对恶人凶!对着咱们江州百姓,何时横征暴敛过?从未苛税重赋!
前番各县分田免赋,皆是楚王仁政,我等老百姓皆是心存感激!”
酒肆二楼上,几名锦衣士子凭栏而立,一名青年叹道:“昔日黑风山的草莽出身,如今开府封王,节制六州,迎娶卫武侯嫡女,这等功业声势,当真令人叹服!”
几个倚在脂粉铺门边的年轻女子则掩着帕子,眼里尽是艳羡:“也不知那位萧家姐是何等貌美人物,能得英俊倜傥的楚王殿下如此隆重迎娶。”
“姐姐,那可是卫武侯萧老侯爷长女,昔年在京都便是出了名的才女,如今配楚王殿下,正是天造地设……”
议论声随着晚风钻入耳中,陆沉骑在马上腰背挺直,目光坚定不移直视前方。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马缰,掌心微微出汗,心里激动不已。
萧家别院门前,早已打扫得干净无尘,铺陈妥当。
府门大大敞开,老侯爷萧定远一身深紫武官大礼服,双手交叠于腹前,沉稳地立于台阶正中。
陆沉翻身下马,整了整袍服,迈步走上石阶。
元福快步越过半位,展开圣旨,高声宣读太上皇册封王妃旨意。待最后即日奉行一出,萧定远长揖到底。
“老臣萧定远遵旨。请楚王殿下入府迎亲,纳女萧婉儿为妃!”
陆沉依礼肃然躬身还礼:“谢萧大人成全。”
没有多余的寒暄,二人对视一眼,萧定远侧身引路,元福退至一旁恭敬候着,陆沉迈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入得中庭,火光跃动。
按着古礼,陆沉接过铁牛递上的雕木双雁,郑重置于萧家正堂的供案之上,行奠雁之礼。
礼毕,复又转入后堂。
院门前,萧老夫人端立,陆沉再次行礼。老夫人温言回礼,眼圈微红地点头退下。
一切规制皆由元福给陆沉提前预演过,皆顺利进行,直至走到楚王妃门前。
此刻房门大开,陆沉立在门槛外往里张望。
萧婉儿已经站起身来,穿新制青绿礼袍,裙裾拖地,金丝凤凰在烛火下宛若活物,头发高束插着金凤衔玉簪。
她双手持着一把镶金团扇,半遮绝世面容,露出一双明亮含情的眼眸。
两人目光隔着门交汇,陆沉站直身躯,微微倾身,声音深沉:“婉儿,我来迎你,让你久等了。”
团扇后头,女子的唇角无声地扬起,眼中泛起柔光。
她微微敛衽欠身行礼,轻轻颔首示意。
陆沉会意侧过身,抬手虚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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