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 一百二七：一饱眼福（下）（2/2）
他心里那点郁气，便也跟着散了。日子还是照常过，他读书倒也添了两分心思。姐姐的银子月月按时到，家中渐渐宽裕起来，吃的穿的，先尽着他来，日子竟越发舒坦了。
他常想：便是姐姐在玉家吃饱穿暖，终究是伺候人的下人，上不得台面。那些高门大户的小姐，便是再知书达理，又哪里会真把一个婢女放在心上？俗话常说“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姐姐便是那鲜花垫脚，实打实的好处，全落在了自己身上。
更何况，日日承欢膝下的是他，一年年过去，父母早不把她当女儿看了，只当是个稳稳当当的银钱来路。他还有什么好争的？还有什么不称心的？
就这般悠悠晃晃，十年快活日子便过去了。他虽连个童生也没考上，可有姐姐在玉家，便似有取之不尽的银钱，往后的日子，半分也不用愁。只是世事难料，姐姐竟下山回来了。
果然——早知如此，当初就该卖成贱籍才是。
林秋白正翻阅着如今最抢手的话本子，自青书笔尖一停，便已察觉了，更不必说那道毫不遮掩、直直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只是他平日里说书，早习惯了各色目光打量，此际也依旧气定神闲。
今日青书来得早，他只推说玉朝昨日受了寒，夜里发了热，便把要去探望的青书劝住了。他原猜玉朝是贪睡，却没料到近了晌午还没起身。也不知是玉府仙门不拘俗世规矩，还是修道之人，本就这般随心随性。
他轻咳一声，将书卷搁在案上，抬眼望向青书，温声道：“饿了不曾？可要下去用午膳？”
青书正自怔怔出神，忽闻林秋白一语，陡然惊回神思，低头一望，宣纸上早洇开一大团墨渍，顺着纸纹四下漫溢，活似一道狰狞疤痕，瞧得十分碍眼。
他连忙架住狼毫笔，假意腕间酸乏，抬手揉着腕骨，缓缓开口：“可要去唤姐姐过来？她睡了这许久尚未苏醒，我心中着实有些记挂。”
话音才落，林秋白脱口便道：“不必。”
话一出口，才察自己神色太过急切，略敛了心神，徐徐解释道：“她天快亮时方才退了热，睡前已饮过半碗清粥，且由着她安睡便好。待腹中饥饿，她自然会寻过来。”
他本就坐于窗下，这屋舍与玉朝的卧房不过一墙之隔，方才喻思潜入内室那点细微动静，又怎瞒得过他。只是隔壁始终静悄悄的，并无打斗争执之声，是以才不曾贸然前去搅扰。
经昨夜一番纠葛，他心底本就存了几分理亏，一想到要直面玉朝，便没来由一阵虚怯。倒不如在此处陪着青书耗时辰，专等玉朝自行寻上门。况且玉朝心思剔透，她与西市之间的种种瓜葛，他本就插不进手，倒不如让她同喻思自行周旋，免得自己上前，反倒惹得一身嫌。
这些弯弯绕绕，青书哪里晓得，只觉林秋白今日行事处处透着古怪。他原本也并非真心要去探视玉朝，不过随口一提，当下便顺着话头说道：“昨夜多劳先生照拂家姐。只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纵然事出有因，一旦传扬出去，终究有损姐姐的清誉。青书斗胆一问，先生对我姐姐，究竟存的是何等心思？”
林秋白一听这话，便知他终究要问及此事。莫说他与玉朝年岁相差几近百五十载，绝无半分儿女情长；便是他日日诵读的圣贤书，也断教不出这般悖理之行。
再者，玉朝一身因果早已系在龙回澜身上，二人年岁相当，品貌家世皆是难得，牵绊纠缠极深，说来也算得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常言道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他又怎会昏了头脑，横插这一桩是非。
可眼下龙回澜尚且未归，玉朝又顶着青杏的名分，户籍挂在青家。若是把话说得斩钉截铁，难保青家人生出别的算计，到头来既要坑害玉朝，自己也要跟着受牵连。可若是半分不推拒，叫青家人当了真，日后玉朝知晓，少不得要将他扒一层皮。
进退两难，直叫人愁肠百结。
指尖不觉轻轻叩击书页，片刻之后，才缓缓言道：“要说对青杏毫无动心，那是欺人。世间凡人，谁不爱绝世容色，我亦不能免俗。可若说一往情深，须知色衰便爱弛。日日朝夕相对，再绝世的容颜，一两载光景也便看腻，到头来，反倒误了她一生。”
“她这般绝代姿容，往后难免被达官显贵觊觎。旁人虽敬我一声先生，说到底我不过一介白衣，既无厚财可以倚仗，亦无权势可以护她周全。若强做念想，终究是害人害己。你心中的盘算，还有你父母的打算，我尽数知晓。可说到底，她终究是青家的女儿，此事若是传扬开来，于你这读书人的名声，也未见得好听。”
“先生此言，究竟是何用意？”青书眉头紧紧蹙起，面上顿时浮起不悦，“敢问先生是以何等身份来同我说这番话？若是无关外人，这与街头巷尾搬弄是非的长舌妇又有什么两样？若是未来的姐夫，那嫁出去的女儿，便如泼出去的水，哪里还需多言。”
林秋白听罢，轻轻摇头：“执迷不悟。我问你，若是有个素未谋面之人，备下厚礼前来求娶你姐姐，你当真不问人品心性，便一口应下么？”
“先生这话问得好生蹊跷！”青书辩驳，“镇上邻里，皆是相处数十载的旧识，随口打听便能摸清根底，何来素未谋面一说？至于聘礼，若是那人真心求娶，自然不会委屈了姐姐。”
林秋白心中暗叹一声果然。西市之中能够化形的妖物为数不少，难保不会再有喻思这般，借着职分私自溜到人间。青家一门向来见利忘义，真若是被歹人哄骗，不论闹出事端，抑或是闹出人命，于玉朝都是天大祸事。
横竖绕不开钱财利害，倒不如由他从中周全几分，遂开口道：“满口仁义道理，这些年的书倒是没白读。你既唤我一声先生，我也不能白白担这个名头，便给你指一条明路。镇上龙家，你以为如何？”
“当真？！”青书眼中骤然大亮，真真是瞌睡便送来枕席，喜悦全然藏不住，“只是姐姐身子单薄，瞧着便似不易生养，龙家那般门第，又怎会看得上？”
听闻此言，林秋白便知青家早就在龙家身上打过主意，心中说不清是感慨他们贪得无厌，还是感慨竟歪打正着。
他取出折扇，轻轻叩着手心，徐徐道：“我与龙家素有旧交。那龙回澜如今二十一，正是娶妻成家的年纪。青杏样样出众，身子弱些，婚后尽心调理便可。莫不是你心底，也怕旁人瞧不上你姐姐？”
“那倒绝非！”青书连忙摆手否认。姐姐生得这般绝色，便是他这个一母同胞的弟弟看了，都难免心神恍惚，更何况世间男子，哪有不贪恋美色的。
只是说到容貌，姐姐与自己竟无半分相似，眉眼之间，寻不出一丝半毫父母的影子，性情更是与记忆里判若两人。若非有保甲和林先生作保，他几乎要疑心，这便是玉府仙门的大小姐……
念头闪过，他不由得暗自失笑。若真是仙门贵女，又何苦冒名顶替穷苦人家的女儿？总不会是什么古怪癖好罢。
方才他还暗自忧心林先生会从中作梗，如今看来，倒是自己草木皆兵，过惯了苦日子，总怕到嘴边的好处凭空飞了。
“那便多多拜托先生……”
话音尚未落定，隔壁卧房轰然传来一声巨响，一缕淡淡的血腥气顺着穿堂风漫了过来。
??雾草，这张竟然写了5292，正好中秋节，就祝各位宝子中秋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