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 一百三一:明修暗道(上)(1/2)
林秋白心头猛地一怔。西市妖物能化人形的本就寥寥,哪个不是沿前朝旧制束发簪冠?便是他自己,虽剃发易服已近百年,骨子里终究是前朝的人,若不是为行走东地方便,早蓄发束冠去了。
这事原是他疏忽了。喻思本就极少踏足俗世,他也只当妖物不必同凡人一般拘着礼法,竟没察觉这茬。先前好不容易拿龙家作筏子,暂哄得青书安分些,眼下怕是又要生波澜。
他到底是历过宦海沉浮、死而复生又活了百余年的人,便是受了蝶妖本性浸染,胸中城府,也绝非青书这毛头小子能及。当来少在尘世走动,我与他也没什么深交,不过有过几面之缘罢了。”
青书闻言眼珠子滴溜溜一转,立时喜形于色:“莫不是玉府仙门的道长?”
林秋白倒被他呛得一噎,面皮登时热上来,忙拿折扇轻轻敲了敲他脑门,笑道:“小孩子家,休得胡言乱语,仔细祸从口出。”
青书反倒越发好奇,不由凑近些,压着嗓子道:“我瞧他同姐姐关系不一般。若不是玉府仙门的人,姐姐如何认得他?”
林秋白瞥着他一脸探究的模样,只觉一个头两个大。这孩子平日瞧着也还乖觉,怎偏生关键时刻犯轴?没听过好奇心害死猫么?若是问起守宫也罢了,好歹受西市管束;偏生挑的是喻思。
真不知是该说他有眼力,还是说他不惹事则已,一惹便惹最大的。这点拧劲儿,与玉朝虽非亲姐弟,倒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你瞧他身上那鹤氅,鹤氅你总知道罢?”林秋白心知多说多错,便折扇一点,指着喻思身上衣衫,随口支吾起来。
喻思身上那鹤氅,是古制无袖的形制,罩在长衫外,若是束冠佩玉,活脱脱便是个风采绝世、面如冠玉的世家公子。青书虽念了几年私塾,可青安镇那私塾本就小,他又没什么向学的心,眼界能有多宽?瞧了半晌,也辨不出是何等禽羽,只觉那织就的白羽洁白匀整,便是隔了数丈远,也隐隐瞧得见上面流转的柔光,尤其是尾端那一点朱红,更是点睛之笔。
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又碍于面子不好细问,便跟着囫囵点头,顺嘴道:“鹤氅罢了,如何不知?”
林秋白神色微妙地瞥了他一眼——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青书倒知道了?想不通,便也正色道:“你既然知道,便该懂这等修行人家的规矩。横竖我与你担保,他绝非歹人。”
心里却补了一句:妖是妖,歹却也算不上歹;便是有歹意,也不过是只歹妖。这般说,也算不得诓人。
只是话虽如此,心底到底有三分发虚,不觉又絮叨:“昨夜便是他出手救了你姐姐,方才那模样……”说到这儿,方才按下去的躁意又隐隐上来,忙摇起折扇遮了半张脸。
这话半真半假,左右前头谎已经撒了,修行之人懂些医术,本也是常理。
至于没穿衣这事……咳咳,待他想想——想个屁!这叫他如何圆得过去?青书是孩子不假,可好糊弄不代表是傻子,只要不瞎,便瞧得出不对劲。
他眼皮一跳,捏扇柄的手不觉紧了两分,面上笑意都带了几分苦涩。
怎的每每这等擦屁股的事,都落得他头上?龙回澜是这般,喻思是这般,玉朝更是这般。莫非他命里带煞,天生就是个受气包的命?
一时摇扇的手都慢了,他双眼一闭,索性老脸一丢,道:“是方才施展术法出了点小岔子,好在最后料理妥当了。倒是你姐姐大病初愈,难免肝火郁结,发泄出来反倒好。”
青书越听越觉蹊跷,可林秋白稳坐如山,一口咬死,他又没胆子去问玉朝,便试探着道:“这位道长生得这般丰神俊朗,不知是哪派的高足?若是出家人,倒要惹得多少闺阁姑娘伤心呢。”
林秋白闻言,心头蓦地一松。也不管他是真信了还是假信了,不深究便好。等会儿菜上来,高低给他夹两筷子,算做奖赏。
这般想着,手中折扇“啪”地一合,顺势将话头引开:“他待会儿便同我们一处用膳。你若好奇,趁此机会问上两句便是。若是能入了他的眼,学得半分本事,也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只是有本事的人,素来脾性古怪,你可仔细着,莫要惹恼了人家。到时候别说我,便是你姐姐,也保不住你。”
这番话连哄带吓,正是吃准了青书吃软怕硬的性子。果不其然,青书听了,面上神色阴晴不定,半晌,便低下头,缓缓点了两下。
林秋白见他这般模样,只当是又生了怯意,心头反倒纠结起来:原是为着青杏的名分,玉朝才与青家三口牵上了因果,若不是这层干系,他断断不会沾这趟浑水。可话说回来,若不是他从中横插了这一杠,这因果线原不过如蛛丝般细弱,堪堪一日光景,竟平白粗了两分。
更有青书与喻思,本是注定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人,反倒因此牵出一缕若有若无的新因果线。若不趁这线尚未长牢之际一刀斩断,往后除非一灵泯尽、灯灭人亡,再断无斩断的可能。
何况青家算不得良善人家,喻思也算不得什么仁厚妖物,万一闹将起来,保不齐便是三条人命。追究根底,原是他一时心血来潮;只是过去百余年,他也不是没插手过旁人的因果,却从未似今日这般,叫人心里悬着。
果然玉朝是个烫手的山芋。这不,才他带青书先下楼这片刻工夫,喻思与玉朝之间的因果线,又添了两分变数。
以他多年读遍俗艳话本的阅历,世间因果最是弄人:越是怕果,越是想避,反倒越会阴差阳错,把命途推往那注定的“果”里去。待得日后回头望,满盘都是因缠果绕,剪不断,理还乱,也只得叹一句命运无常罢了。
他虽不怎么正经修炼,可蝶妖毕竟是妖,论起元寿,少说还能再活百年。常言道菩萨畏因,凡夫畏果,经他手牵出来的因果,到头来终究要算在他自己账上,可不是自食其果么。
他轻叹一声,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边青书双手捧着茶盏,低着头也在心里盘算:如今天子崇奉黄教,道教早已式微。那人若真是道士,不剃发倒也说得过去;可这般气度雍容、养尊处优的模样,又岂是寻常道士能有的体面?便是龙虎山的天师张家,那也是世代攒下的底蕴,可年岁又对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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