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 一百三四:心有猛虎(2/2)
林秋白只觉字字都听得清,串在一处反倒糊涂了。
什么叫“喻思没告诉他”?明明是喻思亲口提点的,怎会没说?
他面色惨淡,没了半分血色,望着面前二人,嘴唇翕动半晌,才飘出一句几近呢喃的话:“为、为什么?”
喻思听得明明白白,垂着眼帘,睫羽轻颤,比起玉朝的锋锐、林秋白的惶急,他倒像个隔岸观火的人,淡淡道:“他没问我。再者,便是米烂知道半步多的准确方位,我也不觉得他能寻到。”
“西市二层你不曾踏足过,半步多在最深处,规矩忌讳比外头只多不少,一步踏错,便是性命不保。我没同他说,反倒是护他。你总不想,今日便随我去给他收尸罢……”
他望着喻思唇瓣开合,字字句句都像隔着一层雾,朦朦胧胧落进耳里,却抓不真切。
闭上眼,心头无端蹿起一股邪火,脑中一会儿闪过玉朝笑吟吟的模样,一会儿又换成喻思这副漫不经心的神色。
指节攥得“咯咯”作响,玉朝察觉了,不着痕迹扫了一眼,又抬眼偷觑喻思。
还是那般云淡风轻的神色,若不是眼下光景不对,她当真要竖起大拇指,赞一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大有仙家气度”。
耳旁风声响动,是林秋白身子动了,她唇角的笑意微微凝住。
暗忖:若是林秋白这一拳真能落下去,往后她便高看他三分……念头未完,她唇角一撇,暗啐一声:果然是个没骨头的!
林秋白探身一把攥住喻思前襟,鹤氅上的白羽被指节捏得弯折了好些,皱巴巴拧作一团,声音发颤:“你既然什么都晓得,为什么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
喻思终是抬了眼,正眼觑着林秋白,面上倒带了几分孩童似的茫然:“你……在生我的气?”
林秋白只觉一拳狠狠砸在棉絮堆里,满腔愤懑、不甘,刹那间都溃得不成模样。他早知道喻思心性异于常人,与西市那些精怪都不同——人情世故于旁人是生而知之的本能,于他,却是实打实要学的功课。
喻思若真是懵懂孩童,他断不会这般动气;偏生他不是孩童,却也不是圣人,能事事明辨是非。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钟,正在我辈……
“够了,林秋白。”
一声呵斥横插进来,语声不高不低,堪堪笼在这方寸桌案间。
一只莹白纤软的手拦在他二人之间,一如玉朝平日对外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可他见过这双手捅匕首时的决绝,剥蛇皮取肉时的冷定。
“眼睁睁送米烂去送死的,不是喻思,也不是我,是你。”
这话一出,不啻晴天霹雳在林秋白心头炸响。他身子一颤,手上力道不觉松了几分。玉朝趁势按上他肩头,轻轻一按,便叫他坐回椅中。
喻思垂眼瞅着鹤氅上揉得乱糟糟的白羽,有些心疼,小声咕哝:“毛都皱了。”
话音未落,后脑勺便结结实实挨了玉朝一下,她没好气道:“你闭嘴。”
转头再看向林秋白时,神色倒缓了两分:“你可还记得昨日你请我用膳,问我的那番话,我是如何作答的?”
林秋白浑噩的神志略略聚了聚,茫然道:“什么?”
玉朝见他这般,摇头叹了一声,斟了杯热茶塞在他手里,缓声道:“海棠天真,蝶儿也非薄情,人各有各的执念。可这些,与我有什么相干?”
林秋白瞳仁微微一缩——这话他是记得的,只是后头的话……
“因果之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往后再生出多少变故、落得什么结局,都是各人自己选的路,怨不得旁人。”
“我与喻思,和米烂非亲非故,便是看你面子,也不过一分薄情。唯有你,米烂口口声声唤你一声叔叔,你明知道他要闯西市,却不曾拦他。你大可推说腿长在他身上,往哪里去是他的自由;可既是这般,你便该受得起他闯祸的代价。”
“你尽可以自欺欺人,说西市一层无凶险,你不知他会往二层去。常言道堵不如疏,那你不会陪他同去么?都是活了上百岁的人了,还爱拿心头那点侥幸做赌注,怎的这般天真?”
语罢,她轻叹一声,这一叹里竟近乎慈悲。目光平和得近乎包容,与昨夜字字诛心时的尖利、冷冽判若两人。可偏是这般模样,才叫他体无完肤,半分辩驳也无。
林秋白惨淡一笑,坐在椅上有些出神。脑中像想了千万般,又像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想。
玉朝也不理会,只探过手去,又快又准又狠,“噌”地拔下喻思鹤氅上两根折了的长羽。
“嘶——”喻思倒吸一口冷气。他本没设防,倒叫她得了手,又气又诧:“你这人怎的这般无理?好端端拔我羽毛做什么?”
他气极了,过分莹白的面颊上浮起两抹红晕,像美人腮边晕开的胭脂,哪里有半分威严,只觉好看得紧。
玉朝也不怕他,将那两根白羽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瞧:“我听闻妖物随身的物件,都沾着自身的气息,带在身上,寻常小妖小怪便不敢近身,可是真的?”
喻思一听便知她的用意,面上怒意散了,反倒露出几分得色:“那是自然。昨夜送你的那床棉被里,便掺了我褪下的绒羽。你若需要,我再送你几根更好的。”
玉朝暗忖果然,那被子里竟真有他的羽毛。先前不知也就罢了,如今知道了,只觉像把喻思这人裹进被里,盖在自己身上……
此念一出,忙掐断了思绪。饱暖思淫欲,圣人诚不我欺。可她分明还没吃饱,难不成真是美色惑人?不对,喻思长得还不及她呢……
妖物果真害人,这心机深沉的仙鹤,定是晓得她六根清净,才另辟蹊径来乱她道心!
幸而被她聪慧识破了。她暗自庆幸,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那倒不必,什么毛都一样用,不过日后气息散了,倒是要再同你要几根。”说罢,分了一根递到林秋白面前。
“喏,一人一根。往后再与西市打交道,也安稳些。”
林秋白愣愣望着眼前莫名多出来的白羽,不觉抬眸看向玉朝。她依旧是那副淡静模样,喜怒皆似云影过窗,才上眉梢,转瞬便散了无踪。
她指下正按着那根长羽,抬眼觑着他,语声淡淡:“林秋白,可有人同你说过,你这人,好生奇怪?”
??骤然降温,我穿上了长袖,忘记关窗了,傻不拉几的吹了一天的风,我说怎么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