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 一百四十:再见米烂(上)(2/2)
搁在往日,他做梦也不敢想这许多银两。可待见了赌桌上堆得小山似的金银,又觉这二十余两算得什么?风大些都能吹得走,丢进水里也不过听个响。可若能拿这点本钱,博回那成堆的金银呢?
那一夜,他在花楼赌桌边守了一宿。十赌九输本是常理,可他偏爱上了那股血气涌上头的晕眩与悸动,还有赢钱时那铺天盖地的欢喜。
世间再没别的,能给他这般成就感了,先前所有的输,都像是为了等这一瞬。
后来的事,也不必细说。只是他没料到,米烂瞧着老实木讷,竟也是同路中人,日后少不得要好好讨教讨教。说来符掌柜至今未曾娶妻,膝下也无儿无女,日后若没什么变故,这槐安客栈多半是要落到米烂手里。
早年商道未改时,这客栈前车水马龙,多少达官贵人都爱来坐,如今虽落寞了,那雕梁画栋的底子,还看得出当年的盛景。
他正自出神,那边林秋白早已心乱如麻。
午间席上玉朝那番话,像根刺扎在心头,搅得他六神无主,烦乱不堪。他深知妖物本性难移,便是化了人形,也难免受本根牵引;便如他自己,自被蝶儿救了性命,百年光阴下来,也渐渐变得陌生,再找不回记忆里那个温文尔雅的书生。
若是从前,便是看出海棠花妖与玉朝有宿缘,他也断不会暗中盘算着借她出手救人,定是正正经经下了名帖,登门拜谒,说明来意。更不会明知道西市精怪险恶,还存着叫她以血肉之躯换米烂性命的念头。
请神容易送神难。他这人心思百转,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也压不住横生的贪欲。休说那些道行深的精怪,便是喻思这般看着纯良的,也难保日后不生异心。
海棠花与守宫本就无用,他又知自己与花儿的渊源,守宫断不会动她,反倒会好好护着,比在客栈里靠人气镇着还安稳。说到底,不过是送个人质过去,权宜之计罢了。
他关心则乱,尚且能想明白,何况聪慧如白玉朝。只是刀子不割在自己身上,便不知疼,他千真万确,是在欺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隔壁的响动歇了,想是新窗扇装妥了。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还有三言两语的说话声。
这隔墙的木板本就加厚了,他不刻意凝神去听,那点动静还不如耳畔虫鸣清晰;可真要偷听,多半会被喻思察觉,反倒惹祸上身。
又过了些时,一阵沉缓的脚步声打门前过,这声音他听了几十年,是符掌柜。不多时,又一阵轻盈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二人说话也不避讳,有一搭没一搭的,都是些家常闲话,渐渐远了,想是下楼取炭火去。
她瞧着便瘦弱,也难怪这般畏寒。说话的语调也平平如常,想来气也该消了?
他心里却拿不准,这短短一日相处,他早已领教过她的性子,喜怒无常,阴晴不定,比翻书还快。暗自失笑,这般想着,心头的烦闷倒散了几分。轻叹一声,半晌不曾动的书页,终于翻了一页。
罢了罢了,他本就虚长她一百五十余岁,所作所为也算不上君子行径。她便是有些出格,也不过是为了自保。等过些时日,寻个台阶便下了罢。
于情于理,都不该闹得这般僵,何况是他有求于人,总该有个姿态才是。
此时已过了饭时,镇上往来的外客本就稀少,纵有几个,也多是跑江路的行商船客。若不是镇上其余价低些的客栈都住满了,断断不会寻到槐安这老旧客栈来。
也不知林秋白昨日对外是怎么吩咐的,堂中少了他拍案说书的身影,竟冷清清的,半桌宾客也不见。
玉朝见了,不觉摇头,随口道:“符叔这般可不成。生意是自己的营生,若事事都仰仗旁人撑着,便是授人以柄了。三两日还好对付,日子久了,难保不生变故。”
她这话说得直白,就差指名道姓点出林秋白的名字。
符掌柜如何听不出弦外之音,不觉侧头睃了她一眼。见她依旧是那副清如秋月、素若寒梅的模样,叫人一见难忘,偏生说出来的话,这般……叫人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他只得笑着解释:“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与秋白相交二十余载,他的品性,我信得。”
“是么?原是我挑拨离间不成,可惜了。”玉朝轻叹一声,面上神色淡得像笼了层薄烟,半分惋惜也无,语声偏又带着几分恹恹的哀婉。
符掌柜闻言一怔,随即回过味来,不觉面露诧异。敢是他年纪大了,跟不上如今年轻人的心思?还是这姑娘说话,本就这般直来直去,没半分迂回?
玉朝见他这诧异模样,莞尔一笑,开门见山道:“如今我人都在这儿了,符叔有话不妨直说便是。”
符掌柜见了,神色一正,下意识瞥了眼楼上林秋白的客房方向,压低声音道:“原也瞒不过姑娘。我与秋白相交多年,他虽不曾明说,我却也猜着了几分,想来今日陪在姑娘身边的那位公子,也差不离。”
“只是秋白不同,我与他知根知底。那位公子……莫怪我多嘴,姑娘年纪轻轻,孤身在外,还得多留心自身安危才是。”
这话玉朝方才在屋里已听过一回,此刻老调重弹,倒也算撕了那层遮羞的窗纸。再者符掌柜素来待她诚恳,也不好拂了面子,便点头道:“多谢符叔挂心,我心里有数。”
说罢,便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轻轻搁在柜台上,缓声道:“屋里修缮想来费了不少工料钱,这银子也不知够不够。”
符掌柜忙摆手推拒:“原就不是姑娘的过错,如何能要你赔?何况这事秋白也特意吩咐过,都记在他账上。”
玉朝哂然一笑,把那锭银子往掌柜跟前又推了推:“他倒也实际。只是说书的本就赚些仨瓜俩枣的活命钱,我如今手头还宽裕,符叔就别推辞了。”
“昨夜的事,虽非我本意,却也脱不了干系。符叔既已晓得林先生的身份,想来这般夜闹的事也不是头一遭了。这钱还是收了的好,不然日后再出什么岔子,我怕符叔要赶我出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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