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 一百五十四:鹿死谁手(下)(2/2)
“龙家。”
符掌柜低笑一声:“那快去快回,我今日打算早些打烊。”
林秋白打了个酒嗝,也不回身,只抬手摆了摆,算作应承。
青安镇入夜后格外静,想是冬日天寒,街两旁的铺子早早就上了板,放眼望去,只剩零星几盏灯笼在寒风里晃荡,那点烛火照着的方寸之地,也跟着摇摇晃晃,像浪尖上的孤舟,随时便要覆了去。
被冷风一激,发热的头脑立时清醒了大半,迷离的目光渐渐定住。脚下步子放缓,身形稳了,耳畔只剩呜呜的风声,与自己轻浅的脚步声。
符掌柜这法子本不高明,甚至粗浅得很,偏生对付他最是管用。他原就是个吃软不吃硬、受不得激的性子,吃酒是如此,往龙家去也是如此。
有一便有二,说不定哪日酒壮怂人胆,真敢径直闯去西市也未可知。酒之一物,果然最是乱人心神。
他深吸一口寒气入肺,酒意又散了两分,神思愈见清明。
昨夜落水时,月色尚明,一轮圆月悬天,却总觉缺了几分清光;此刻入夜未久,月轮昏黄蒙尘,像蒙了一层毛玻璃,晕出蒙蒙的黄晕。他瞧了半晌才回过神,想来明日必有阴雨。
落雨也好,冬日原该这般阴寒湿冷,若日日晴光朗朗,反倒失了冬令的本分。只是这寒天,街衢巷陌间,怕又要添些冻毙的乞儿了。
睫羽微颤,他垂眸望去,脚下一道影子淡得异于常人,随着灯影风动,张牙舞爪变幻不定,没个安稳形状。
瞧着有几分像蝶儿,又有几分像那盆海棠。细辨去,倒透着几分色厉内荏的虚张声势。
他心头莫名一阵烦躁,抬脚踢开脚边一粒碎石,低声斥道:“安分些!”
话音落时,长街空寂,唯有穿巷的风声呜呜作响。他蓦地想起午间喻思御风哄玉朝的光景,那般举重若轻,委实叫人艳羡。
念头一转,玉朝那日的问话便浮了上来——“若给你一场机缘,你想不想修行?”
他是如何答的?好似是怕揭开心头那层结痂、内里却早已溃烂的旧疤,便一口回绝了。此刻想起,胸腹间却是闷闷的。
他望着地上的影子,低声问道:“你说,我该应下么?”
四下寂然,只有影子兀自摇曳,半分回应也无。
他自嘲一笑:“真是糊涂了,你便是我,我问这空影子作甚?”
他也不是头一回自言自语,大半时候都只觉无趣。只是隔了这许多年,久到快记不起当年独自行走的滋味,此刻重又拾起,陌生里竟掺着几分难言的涩意。
正行间,地上忽的多了一道黑影,浓得像泼翻的墨汁。
他脚步一顿,缓缓抬眸,只见身前立着个玄色斗篷的高大身影,脸上覆着面具——这身装束,是出入西市的精怪商旅必备打扮。
那人静静立在风里,也不知候了多久,目光隔着面具望过来,如有实质。
他心头一凛,直觉是冲自己来的,当即眉头紧蹙,周身戒备:“此处乃东市地界,阁下怕是越界了罢?”
那人恍若未闻,抬手摘了面具,露出一张阳刚里带着几分邪肆的面容,尤其是眸中一双冷森森的竖瞳,身份已是不言而喻。
林秋白一怔,脱口道:“守宫?”
话出口才觉失言,忙左右扫了一眼,见四下无人,快步上前一把夺过面具,重又按回他脸上,压低声音斥道:“你偷溜出来也就罢了,还这般招摇,是怕不被规矩责罚么!”
守宫好似未听到,只睁着那双竖瞳,直勾勾盯着他看。
林秋白被他瞧得浑身发毛,收回手,把面具没好气地塞回他怀里:“都几时了,还装聋作哑的。怎么就你一个?喻思呢?我那盆海棠花呢?”
守宫垂眸望着怀中面具,瞳光闪了闪,缓缓道:“喻思替玉夕寻药去了。”
“又寻药?”林秋白眉峰一挑,声音不觉高了些,“先是米烂,后是喻思,连她自己也往药铺跑,这玉夕的身子……”
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玉夕……是谁?”
这名字他不算陌生,昨日去青家接玉朝时,曾听青书提过。那时他与玉朝几番交锋,只当她不会轻易吐露真名,便没放在心上。此刻竟又从守宫口中听到,他更不信这是玉朝的本名。
——只是,这名字,他又是从何处听来的?
守宫望着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
“那自然是——我。”
??我觉得,我死人的时候还是挺干脆利落的,之前的伏笔现在可以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