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东瀛堂(2/2)
他在算。
脑子里的数字滚了一遍——一百八十艘战船,四百多门舰炮,一个时辰的覆盖轰击,然后是三千先遣队,虎蹲炮压阵,火枪兵推进……
整个流程像一台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好。”他终于开口,“就按你说的打。”
“但有一条——”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舰炮轰击时,我要在旗舰上亲眼看。”
“汉王殿下!”郭嘉、戚继光几乎同时出声。
“就这么定了。”陆怀瑾没给他们争辩的机会,转身把舆图卷起来,“老戚,你去把登陆方案重新写一遍。”
“郭嘉,你负责后勤——弹药、粮草、淡水、药材,一件都不能缺。”
“甘宁,你继续练兵。
一天三练,直到能在一刻钟内完成抢滩登陆的全部流程。“
三个人齐声应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亲卫跑了进来,单膝跪地:“报——吕宋急报!”
屋里的目光齐刷刷聚了过去。
亲卫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呈上。
信封上印着云家商行的标记——一朵小小的云纹,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水痕。
云浅浅接过信,当众拆开,飞快扫了一遍。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抿嘴浅笑,而是从心底里翻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畅快笑意,像冬天的太阳突然从云层后面蹦出来,把满屋子的冰碴子都照化了。
“吕宋岛的黏土,一粒不剩。”
她把信递给陆怀瑾,声音清清亮亮的,像泉水淌过石头。
“云家商行十七处分号同时出手,以三倍价买断全部白膏泥。”
“平清盛那边,铁炮铸造已经陷入停滞。”
“大口径的,一口没铸出来。”
“小口径的,勉强铸了三十几门,全在南滩头。”
“再往后——”
她把账册从袖中抽出来,“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没料了。”
“断供了。”
“平清盛就算把三个红毛番匠按在炉子前熬死,也铸不出第四十门炮。”
屋里的空气像被一把火烧开了一样,热得发烫。
郭嘉抚掌而笑:“好!釜底抽薪!”
郑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进了门口,和甘宁并肩扒着门框,两人像两尊门神,咧着嘴对视一眼,齐声道:“夫人威武!”
云浅浅没理会这两尊门神,只是把目光投向陆怀瑾。
四目相对。
陆怀瑾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很真,像冬夜里的一小簇火苗,不张扬,却暖。
“好。”他说,“这仗,已经赢了一半。”
“另一半呢?”云浅浅问。
“另一半——”陆怀瑾转过身,目光落在墙上的舆图,“靠打。”
当夜,戚继光连夜赶出了新的登陆方案,用竹简写成,一共十二卷,像十二座小山堆在案上。
他把方案呈给陆怀瑾过目,逐条解说:
“南滩头主攻,北滩头佯攻。”
“登陆前,全部舰炮对南滩头实施一个时辰的覆盖轰击,将铁炮阵地和岸防炮一并摧毁。”
“轰击结束后,先遣三千人抢滩登陆。”
“虎蹲炮压阵,火枪兵三列轮射推进。”
“后续大部队分三波跟进,巩固滩头后向纵深发展。”
陆怀瑾听完,没急着说话。
他把十二卷竹简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目光在每一处细节上都停了停——船队的队形、火炮的射角、潮汐的时间、换乘小船的节点、伤员后送的路线……
“第三卷第七条,”他忽然开口,“换乘小船的节点提前半个时辰。”
“为什么?”戚继光问。
“退潮前一个半时辰正好退潮。”陆怀瑾的手指在竹简上点了点,“你定的是退潮前一个时辰。
差半个时辰,到滩头时潮水还没完全退下去,暗礁还看不到。“
戚继光的眉头拧了一下,随即松开,一拍脑门:“对!
末将疏忽了!“
“改过来。其余的,照办。”
戚继光抱着十二卷竹简大步离去,脚步声在回廊里敲出一串铿锵有力的鼓点,像有人擂动战鼓。
三日后,戚继光再次求见。
这次他带来的不是竹简,而是一幅巨大的作战图足足铺满了半张桌面,上面用朱砂、墨、蓝三种颜色标着密密。
“汉王殿下请看。”
他的手指落在图的东北。
“最终舰队编成——”
“战船一百八十艘,运输船一百二十艘,补给船六十艘,合计三百六十艘。”
“搭载步骑两万四千人。”
“步兵一万八千,剩下的是骑兵”
“虎蹲炮一百二十门,火枪一万杆,箭矢一百万支,粮草三个月。”
“另有工兵营医官队、斥候队、译语人(翻译),各司其职。”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胸膛挺了起来。
“舰队定于次日卯时起锚。”
“请汉王殿下登旗舰督师。”
陆怀瑾站在那幅作战图前,目光从图的这一头扫。
三百六十艘船。
两万四千人。
一百二十门虎蹲炮。
一万杆火枪。
一百万支箭矢。
三个月的粮草。
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每一个都沉甸甸的,像铅块压在心口上。
可他的手很稳。
“好。”他说,“准。”
“明日卯时,泉州港。”
“我亲自登旗舰。”
戚继光抱拳,退了出去。
当夜,泉州港。
点将台是临时搭起来的,就在码头的尽头,用三十六根粗木桩打入海底,上面铺着厚木板,四角插着火把,橘红色的火光在海风里摇来晃去,把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照得忽明忽暗。
两万四千人列阵于台下。
步兵在前,骑兵在后,各按建制站定,刀枪如林,旌旗蔽空。
海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像无数只大手在鼓掌。
陆怀瑾走上点将台。
他今日没穿大氅,而是换了一身玄色战袍,腰悬长剑,脚踏厚底战靴。
火光映在他脸上,轮廓分明,像刀刻在石头上。
台下两万多人的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
安静。
极致的安静。
连海浪拍岸的声音都像被按住了,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哔剥”声,和远处海鸟偶尔掠过时的一两声鸣叫。
陆怀瑾站在台边,俯视着台下的两万四千张脸。
有的脸年轻,稚气未脱,像刚从田里拔出来的青萝卜。
有的脸沧桑,刀疤纵横,像老树皮。
有的脸紧张,嘴唇紧抿,眼珠子乱转。
有的脸兴奋,眼睛里冒着光,像饿了三天的狼闻到了血腥味。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开口。
“大汉的将士们。”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砸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你们中间,有的人跟我打过北狄,有的人跟我守过边关,有的人是新募的,今天是第一次出海。”
“我不瞒你们。”
“这一趟,很远。”
“从这里到瀛洲,海路一千余里,要走十二天。”
“到了之后,有一场硬仗要打。”
台下有人的喉结滚了一下。
“但是——”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一柄刀从鞘里抽出来,寒光四射。
“这一趟,不是去抢钱的。”
“不是去抢女人的。”
“不是去烧房子的。”
台下两万四千人屏住了呼吸。
“我们去,是为了——”
他顿了一下。
“让敢犯汉境者知道——”
“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最后九个字,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铁钉,钉进夜色里,钉进两万四千人的骨头缝里。
台下安静了半息。
然后——
两万四千人齐声怒吼,声音像潮水一样从点将台下涌上去,撞上夜空,又弹回来,震得脚下的木板都在微微发颤。
海风被这吼声撕碎了,火把的光被吼声压得一暗,海面上的浪头都像被吓住了一样,顿了一顿。
吼声在海天之间回荡,久久不散。
陆怀瑾站在台上,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从一张张涨红的脸上扫过,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这吼声撞了一下,又烫又沉,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心口上。
他没说话。
不用说了。
两万四千人,两万四千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那些眼睛里有信任,有决然,有不怕死的狠劲,也有藏在深处的、对生的眷恋。
可他们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因为他们相信——
跟着这个人,能赢。
陆怀瑾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点将台。
靴底敲在木板上,“咚、咚、咚”,一步一步,像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翌日,卯时。
天还没亮透,海面上浮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像有人把一匹脏兮兮的灰绸子盖在了水面上。
泉州港内,三百六十艘船列阵待发。
战船在前,运输船居中,补给船殿后,一艘接一艘,桅杆林立,帆索交错,像一座浮动的城池。
海风从东北方向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和桐油的气息,鼓满了帆布,帆面“猎猎”作响,像无数面大旗在同时挥舞。
陆怀瑾站在旗舰“定远号”的船头,黑色大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衣角拍打着船舷,发出“啪啪”的声响。
他没回头。
身后,是两万四千人,三百六十艘船,一整支整装待发的远征舰队。
身前,是灰蒙蒙的海面,看不见尽头,却能闻到海风里那股子陌生的、属于另一片土地的味道。
就在这时——
“报——”
郑和从后船快步走来,脚步在甲板上踩出一串“咚咚咚”的响,像擂鼓。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条,被海风吹得“哗哗”抖。
“汉王殿下!”他单膝跪地,把纸条呈上,“探路快船传回消息!”
“说。”
“三艘快船已抵江户湾外海——”
郑和抬起头,眼睛里冒着一种奇异的光,像猎人嗅到了猎物的踪迹,又像水手看到了远方的灯塔。
“海面平静,无瀛洲水师踪迹。”
海风呜咽着,从东北方向灌过来,吹得“定远号”的主帆鼓成一面巨掌,把整艘船往深海里推。
陆怀瑾把那张纸条捏在手里,指尖慢慢收紧,纸条被攥成了一团。
他转过身,面朝船队。
三百六十面帆,在晨光里一齐鼓起,像三百六十只巨大的白鸟,正欲振翅。
他没有下令。
他只是把手里的纸团往海风里一抛。
那纸团在风里翻了几个滚,被海风卷着,消失在灰蒙蒙的雾气里。
然后,他抬起手,向前一挥。
“起锚。”
“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