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月石(2/2)
萧禹看他那副模样,心里也明白他们此刻是有多煎熬,便点了点头,放缓了声音道:“找着了。里头写的东西,我也差不多都看完了一遍,你们宗主眼下究竟是怎么个情形,我心里有数了。”
这话一出,殿里的人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落下去,又听见他话里有“有数”二字,便又齐齐屏住了呼吸,动也不敢动,只等着他往下说。
萧禹也没卖关子,把方才翻书看到的那点门道,拣着要紧的,三言两语跟他们讲明了。
说他们宗主修的那门《素女飞升经》,说穿了,就是观想一尊叫“太初之月”的邪物;而他们宗主修到如今这个地步,那观想之月,早已深深融进了她的灵魂,跟她自己的神魂长成了一体,分都分不开,日日夜夜都在替那轮邪月,往这边牵引力量。
这话绕是绕了点,可在场哪一个不是修行多年的人?
一听见“灵魂”二字,一个个脸色就都变了好几变。
灵魂是什么?
那是人身上最玄、最难碰、最摸不清底细的东西。
一个不好,轻则痴傻疯癫,重则魂飞魄散。
再加上那“太初之月”一听就不是什么善类,真要动起手来,一个收不住,他们宗主这条命,怕是就要交代在当场了。
殿里一时间静得出奇,连呼吸声都此起彼伏地透着一股子僵硬。
萧禹见他们多少都咂摸出了其中的凶险,便也不再绕弯,直截了当地把话挑明了:“如今摆在你们面前的,是两条路。头一条,是先把你们宗主暂压下来,压住她身体里那股子还在不断往上窜的劲儿,图个稳妥,别让它再继续长。第二条,就是由我出手,试着去动她灵魂深处的东西,把那观想之月从她神魂里给弄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从那一张张又白了几分的脸上缓缓扫过去,语气还是那么平,却重了几分:“先说头一条。要镇压,也不是不能,只是那股力量邪得很,又会蛊惑人心,寻常的镇压手段,怕是镇不住它,反倒让它钻了空子。想做得稳妥,还得费上不小的工夫。”
“至于第二条,”萧禹的声音低了下去,一字一句,“我从前对灵魂之道,倒也算有几分研究。可你们宗主这情形,实在太复杂。我眼下没有多大把握,若真由我贸然动手,一个收不住,她很可能……直接灵魂崩解,当场就没命了。”
他把话说得明白到不能再明白,末了,才缓声道:“这两条路,各有各的难处。到底要怎么办,还得你们太素宗自己拿主意。”
话音落下,那几位长老果然齐齐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开口,可萧禹分明看见,他们眉梢眼角都在极细微地动着,一道道神念交织在一起,你来我往地递着各自的打算。
他也不催,只把双手负在身后,静静立在那儿,看着他们商量,面上始终不动声色。
约莫过了半盏茶的工夫,那几位长老像是终于拿定了主意。
为首的大长老慢慢直起身子,往前迈了两步,朝萧禹深深一揖,那腰弯得都快贴到了地面,是修真界里最郑重不过的一记大礼。
再抬起头来时,他眼里已是一片决绝。
“萧首领,”大长老的声音又老又哑,却稳得出奇,“我等……恳请萧首领出手,为我们宗主一试。”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才又接着道:“若天不遂人愿,这最后一试……没能成,我等也绝没有半句怨言,更不会怨您半分。宗主若能得救,那是我太素宗上下的再造之恩;若救不回来,那也是她命该如此,与萧首领您,无干。”
萧禹看着他,这一回没有立刻应声,只是缓缓点了点头,过了片刻,才道:“既如此,我便应下。”
他说着,语气又恢复了几分寻常的平淡:“只是我还有些别处要跑,得再去几个宗门,看看他们那边的情况。一时半会儿,也没法立刻给你们宗主诊治。再者她这情形实在棘手,我还得仔细想想,寻个稳妥的法子出来,才敢动手。”
这些话说得在情在理,几位长老听了,哪里会不应,连连点头,一个劲地道:“该的,该的。宗主之事,全凭萧首领做主便是。”
萧禹便也不再久留,朝众人略一拱手:“那就先告辞了。山门的事,你们自己好生收拾收拾,门下弟子也要多安抚安抚,善后的事,只能劳你们多费心了。我这就去别的宗门瞧瞧。”
他这话说得轻巧,人却已经作势要走了。
哪知那几位长老一听他要走,登时就急了,一个个抢上前来,七嘴八舌地要留他,说今日要不是萧首领及时赶到,他们太素宗上下,怕是早已在那邪月之下死绝了,这一份救命之恩,说什么也得让他们报答一二才是。
说着说着,便有人道,他们内库里堆着不少好东西,萧首领何不进去看上一眼,看中什么,尽管拿去,分文不取,权当是眼下仓促间的一点心意。
待日后他们把这摊乱子收拾停当,再备上厚礼,亲自登门,好好地谢过萧首领的大恩。
萧禹自然是连连摆手,不肯去。
他这一生最烦这等应酬,更不愿叫人觉得他是挟恩图报。
可谁知他越推,那几位长老反倒越急,脸都涨红了,你一句我一句,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若萧首领不肯受这份心意,我太素宗上下问心有愧、怕是夜夜都睡不踏实”。
萧禹被他们缠得没法,心知再推下去,反显得自己矫情,只得苦笑着摇了摇头,松了半句口,跟着他们一路往内库去了。
太素宗的内库,并不在山上,而是深深地藏在那太素山的山肚子里头。
萧禹跟着几位长老,穿过一道又一道的禁制,又绕了几条九曲八弯、暗得不见天日的地道,一路岔来岔去地往下走,也不知过了多久,眼前才猛地一亮。
这一亮,倒把萧禹看得微微一怔。
这山腹里头,竟被人用极高明的空间折叠手段,硬生生给撑开了。
外头看那太素山,已是高得顶了天;可这山腹里头的空间,却比那整座太素山还要大上数倍不止。
抬头一望,那穹顶高得几乎望不到头,只隐隐瞧见几点银辉在极高的地方缓缓流转,像是把一弯残月给嵌在了这山腹最深处似的。
那银辉又清又柔,从天上瀑布似的淌下来,把这偌大一片宝库照得通透明亮,却不刺眼,反倒平添了几分说不出的肃穆。
再看脚下,铺的全是一块块打磨得能照出人脸的玉石,踩上去,脚步声都被那空荡荡的空间吞去了大半。
四下里,一排排紫檀木架、一张张白玉石台,密密麻麻地朝远处铺开,一眼望不到尽头。
架子上、石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宝贝灵材,多得数都数不过来,那些夜明珠、琉璃盏,又跟天上流转的银辉撞在一处,把这整整一片宝库,映照得流光溢彩,晃得人睁不开眼。
萧禹只随意扫了几眼,便看出了门道。
这库里的东西,无论是法宝还是灵材,十样里头倒有八九样,都跟那天上的月亮、天空脱不开干系。
有装在玉匣里、通体莹润得像是裹了层月华的碧色灵草;有一柄柄形如残月、通体银白的弯刃,成排成排地挂在墙上,寒锋内敛,却自有一股逼人的清冷杀意;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奇石、灵砂、玉髓,大多也都透着一层淡淡的银白,像是被那月光泡了千百年的老物件,连气儿里都沁着一股凉薄的清辉。
为首的大长老见萧禹四下打量,忙笑着上前引路,一边走一边道:“萧首领,您可千万别客气。这库里的东西,您看中哪样,便拿哪样;想拿多少,便拿多少。我等绝无一句二话。”
他这话一出,身后几位长老也忙不迭地附和,热情得恨不得萧禹立时把这整座宝库都搬空了,他们才心安。
萧禹本不是那等扭捏的人,见他们诚心到了这个份上,便也不再推辞,只微微一点头,心念一动,体内的虚空之力便“哗”地一下铺开,像一张无形无影的大网,眨眼间就把这一整座宝库,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彻彻底底地罩了进去。
这虚空之力是萧禹压箱底的本事,能查万物虚实,能拆一切诡异。
此刻一铺开,库里每一样物事的气息、每一丝灵力的流转,甚至连那些压在层层禁制底下的隐秘暗格,都跟摊开的书页一般,清清楚楚地摊在了他的感知里,分毫毕现。
也就在这片铺出去的虚空之力中,萧禹猛地察觉到一角不寻常的气息。
那气息浓得吓人,是从宝库最深处的角落里,幽幽透出来的一股太阴之力,纯得发亮,冷得透明,像是深夜里从九天之上漏下来、照不进人间的一缕月光。
萧禹心头一动,脚下不由自主地便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等走到近前,他才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
角落里,立着一块巨石。
那石头大得惊人,足有好几个成人那么高,通体上下,竟是异乎寻常的苍白。
可那种白,又不是死气沉沉的惨白,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温润、几分柔光的白,白得几乎透明,仿佛它压根儿就不是这凡间该有的东西,而是那一轮高悬夜空的月亮,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夜里,悄悄坠下凡来的一小片身子。
萧禹又往前凑了凑,凝神细看。
只见那石头表面光洁温润,几乎没有半点瑕疵,只在上面浮着一层细细的、若隐若现的纹路。
那纹路深浅不一,蜿蜒起伏,乍一看,有几分像月面上那片朦胧的暗影,多看几眼,又像是一池被夜风吹皱的寒潭,自有几分韵律,越看越耐看。
石头周围,那太阴之力竟凝而不散,团成一圈极淡极淡的银白光雾,人一走近,那光雾便随着气流,轻轻柔柔地晃了几晃,像是活的一般。
可真正叫萧禹心头猛地一沉的,还不是这块石头本身。
是他从这石头上,感觉到的那股力量。
那力量浓烈、纯粹,是一股再正宗不过的太阴之力。
可萧禹只拿虚空之力轻轻一探,瞳孔便骤然一缩。
这股力量,跟先前那一轮把太素宗搅得人仰马翻的邪月之力,竟是隐隐约约,透着几分同源,却又绝不是一回事。
两者之间,就仿佛是同一种东西的两副面孔,一正一邪,一慈一恶。
那邪月所透出来的,是彻骨的冷,是阴恻恻的蛊惑,是一点一点勾着人,把人往堕落、往毁灭的绝路上引;可眼前这块巨石上透出来的,却是全然不同的另一股味道。
萧禹细细地感受着,越感受,心里便越清明,也越诧异。
若说那轮邪月,是一味地诱人堕落,在人心里种下无穷无尽的妄念,逼着人抛了肉身、舍了性命,也要去追那所谓的“飞升”,是要把人活活推下万丈深渊;那么这一轮月亮,就偏偏反过来。
它没有半点恶意,不诱你,也不逼你,只是像一位慈母一般,一声不响地坐在那九天之上,满心满眼的悲悯与温柔。
它不向你索要什么,也不把你往哪条道上领,它只把自己那一腔清辉,静静地、普天盖地地洒下来,照着这世上的苍生万物,叫那田里的禾苗能安心地往上长,叫那林间的走兽能安心地睡了去,叫这苍茫大地上每一寸活着的生机,都能在它的清辉底下,安生地、慢慢地生长。
萧禹凝望着这块巨石,忽然便觉出,这力量像极了道士口中常念叨的那尊“太阴”。
是那玄天之上,至阴至柔,却又含着万般生机的一缕清辉。
它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只以这样一份说不出的慈悲,慢慢地润着这世间万物。
这样的力量,又怎么会跟那歹毒的邪月,扯到一处去?
只是,这巨石上的太阴之力,与那邪月之力,为何偏偏同源?
为何气息如此相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