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9章 自己找死(2/2)
他手中那一圈圈尚未散尽的剑诀光华明明灭灭,指节攥得死紧,那张原本沉静自持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惊色与凝重。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方才落在自己掌心血脉里、几乎毫无还手之力的那一份牵引之力,究竟意味着什么——自己一身的修为,已到三品巅峰之境,乃是这修真界里数得上数的炼气士,可对面这个看着不过二十出头模样的年轻人,却只凭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手段,便信手将他毕生所修的收剑剑诀瓦解于无形,将他苦修多年的镇压之力,生生一举破了去。
这意味着什么,封商心里比谁都明白——这意味着,眼前这位年轻人的修为,早已远远地凌驾于他这个三品巅峰之上。
他心头猛地一沉,那点方才尚在的从容与体面,立时便荡然无存。
他张了张嘴,正想开口说几句圆转的话,将这场骤然生出的变故稳稳地接住,可他那不成器的儿子,却抢在了他的前头。
“阁下这是何意?”
封汲一步抢上前来,面上那点伪饰出来的客气彻底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毫不遮掩的恼意与戒备。
他抬手指着萧禹,声音里都带上了几分尖利:“太清仙剑,本就是我太清仙门的镇宗之物!阁下莫非是见我太清仙门如今折损在前、城中正乱,便想趁火打劫,将这柄神剑据为己有么!”
这一番话,说得是又急又冲,一字一句都像是刀子,扎在了自家脸上。
封商听着,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一股说不出的窘迫与懊恼,登时涌上了心头。
他平日里放纵着这个儿子,事事都由着他、顺着他的性子来,如今倒好,竟放纵得他连这样不知死活、不知轻重的混账话,都能当着一位深不可测的强者面前,张口就来。
就凭方才对方那般轻描淡写地破了他收剑剑诀、将太清仙剑一手夺去的手段,明眼人谁看不出来,眼前这年轻人的实力,早已越过了他这个做父亲的——越过了一个三品巅峰的炼气士。
可面对这样一位尚未显露真容的绝世强者,他这个不肖的儿子,竟还敢用这般质问、这般寻衅的口吻去说话,这不是往人家刀口上撞又是什么?
封商心头发急,连忙便要上前,先替儿子把这失言搅出来的祸事圆上几句,把话头赶紧从这要命的地方岔开去。
可他这脚步才抬起一半,萧禹那边却已经先一步动了。
萧禹握着那柄太清仙剑,指尖在剑脊上轻轻一拂,那剑身便乖乖地敛去了周身的光华,安静得如同凡铁。
他抬眼,神色平平淡淡地扫了封汲一眼,又看向那急急欲言的封商,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喜怒,却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沉静:“我不知道什么太清仙剑。”
他顿了顿,将那柄剑不紧不慢地收入袖中,昆仑镜的虚空之力轻轻一引,那剑便无声无息地没入了他的法宝之中,再无半分踪影。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地接着道:“我只知道,这柄剑,是我从那头作乱的妖魔身上、颈中取出来的。既然是那妖物随身携带、从它腑脏之中掏出来的东西,那自然便该是我的战利品。这个理,想来走到哪里,都是讲得通的。”
这话一出口,封商的脸色便愈发地难看了起来。
那是一种说不清是尴尬还是惊惶的神色,额角甚至隐隐渗出了一层薄汗。
他哪里还敢让自己那个不知死活的儿子再抢先开一次口,忙抢前一步,一把将封汲往自己身后拨了拨,自己则躬下身来,急急地解释道:“阁下此言极是,是……是犬子一时情急,口不择言,还望阁下莫要与他一个后辈计较。”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在心里斟酌着词句,却又不得不接着往下讲:“只是……这柄仙剑,确确实实是我太清仙门耗尽了几千年光阴、几代人的心血,才勉强炼出个大概的。只不过先前是被那头赤岩妖王趁乱盗了去、霸占了这些时日,如今多亏了阁下出手,替我们将这窃剑的妖魔诛除,把这柄剑从妖物手中夺了回来。这一份恩情,于我们整个太清仙门而言,都是莫大的再造之恩,我等上下,绝不敢有半分忘怀。”
他说到这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忙又接上一句,姿态放得愈发地谦恭:“说起来,也是在下失礼,竟连阁下这般人物,都到了今日还不曾知晓名讳,实在惭愧。还望阁下赐下真名,好让我太清仙门上下,将这份恩德牢牢铭记于心。往后但凡阁下有所差遣、有所需索,我太清仙门必然倾力相助,绝无二话。”
这一番话,前前后后地打点得倒也算是周到,姿态摆得也还算端正,那意思说得再明白不过——错在我儿,是我教子无方,多谢阁下相助,请阁下留个名号,往后我们好好报答。
听起来,倒也算是一份体面。
可萧禹是什么人?
他这一路走来,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心没瞧透过。
只看这太清仙门上下方才这一番前倨后恭、见风转舵的做派,从封汲的抢功夺剑,到封商的急急收剑,再到此刻这番滴水不漏的场面话,他心里头,早已把这太清仙门的成色,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于是他也懒得多费唇舌,更无意再与这父子二人纠缠这些虚情假意的客套。
他微微偏过脸,看都懒得多看那封商一眼,只淡淡地开口,那话说得直截了当,不留半分情面:“我只是路过此地,见有妖魔围攻人族,这才顺手出手将它打发了。至于这里是什么所谓的‘太清仙门’,我萧禹,却是闻所未闻。”
这一句话,轻飘飘地一句“太平仙门”,把那堂堂太清仙门的名号,连同封商方才那一番郑重其事的肺腑之言,一并轻描淡写地抹了下去,点得那父子俩脸上都是一阵火辣。
萧禹却像是全不在意,说完,袍袖一拂,脚下虚空之力已悄然引动,身形便作势要走,只丢下最后一句,冷淡得不带半分起伏:“如今妖魔既已除了,我还有别的事在身,便不在此多留了。就此别过。”
他这一句“就此别过”一出口,那封汲便是再也立不住了。
他先前之所以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冒着漫天妖魔的风险,抢先一步从城中冲杀出来,补上那决定的一剑,图的是什么?
图的就是当着满城修士、当着天底下人的面,证明是他封汲第一个夺回了太清神剑,证明是他力挽狂澜、扶大厦于将倾。
那些平日里对他继任下一任太清仙门掌门一事推三阻四、说三道四的长老们,也好借着今日这一桩功劳,好好地闭上他们的嘴,好好地看清楚,到底谁才是真能担得起这山门、撑得起这局面的人。
他早早就瞧见了城外的玄天子,心里头也早就算计好了——玄天子与自家父亲素来交好,是个熟脸,就算自己今日行事张扬了些、抢了旁人的功,玄天子看在这份旧交的情分上,也定会替他说上几句圆场的话,把这事遮掩过去。
至于玄天子身边那个看着年纪轻轻的同道,虽是有些本事,可看那副模样,想来辈分也不会太高,是个可以随手安抚的小辈罢了。
他自认这一整套安排,算的是滴水不漏。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么两个人里头,真正拿主意、说了算的,竟会是那个“年轻人”。
而玄天子呢,除了一开始在旁边不轻不重地说了那么一句话、劝了他一劝,往后便如同哑了一般,从头到尾连个屁都不肯再放一个,只冷着一张脸在一旁看戏。
到这时候,封汲才后知后觉地醒过味来——他先前那一整套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算计,竟是彻头彻尾地打错了地方。
可事到如今,他却是再也没有退路了。
当着满城修士的面,他只能硬着头皮,将错就错,咬死了牙关,绝不能真的叫萧禹把这柄太清仙剑给带走了。
这柄剑若当真是在他手里丢了,那他今日这一场“力挽狂澜”的功劳,转眼就要变成一个天大的笑柄,变成他一辈子都洗不掉的一处污点。
他往后这一生,也就别再痴心妄想那掌门之位了。
而眼见萧禹竟连他方才那几句话都懒得应上一声,就这般径直要走,那冷淡的、视他如无物的模样,落在他眼里,便如同一根根细针,针针都扎在他那颗从未受过半点委屈的心上。
他封汲在这太清仙门之中,向来都是说一不二、呼风唤雨的主儿,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冷遇,被这样轻飘飘地视作无物过?
这一股又急又恼的火气,冲得他几乎要失了理智。
他几乎是想都没想,下意识地便催动起了自己的本命飞剑,指尖剑诀一引,那飞剑便自他身侧嗡然一震,迸发出漫天盖地、密密麻麻的恐怖剑光,一柄柄寒芒如雨,一柄柄锋锐如霜,裹着一股毫不留情的杀意,朝着萧禹的背影,劈头盖脸地激射而去!
“住手!”
封商在一旁看得是肝胆俱裂,那一声呼喝破口而出,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可这一声终究还是慢了半步,那些剑光去势太快,早已越过了他这一句喝止,扑到了萧禹近前。
下一瞬,萧禹缓缓转过了头。
他甚至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只是将宽大的袍袖轻描淡写地一挥。
那满天的剑光,那无数道凌厉逼人、本欲取人性命的寒芒,便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凭空抹去了一般,在那一拂之间尽数消失得干干净净,再无半分踪影,仿佛它们从来都不曾在这半空之中存在过。
天地之间,只剩下萧禹那一拂衣袖之后,沉静得近乎死寂的半空。
可紧接着,他手腕轻轻一翻,那一转之间,那些本已凭空消失的漫天剑光,忽又自他袖底翻涌而出,一柄柄、一道道,原原本本地,尽数调转了方向,朝着那始作俑者的身上,毫不留情地笼罩、倾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