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那座旧天桥(2/2)
“为什么?”
“因为我现在比较在意的,不是你能不能把过去解释得更完整。”她看着他,“我更在意的是,我们以后遇到事,是不是还会重复那套。说白了,我没兴趣把同一个坑用不同说法再掉第二次。”
周叙白点头:“不会让你掉第二次。”
林知夏抬眼:“你别老用‘不会’这种满话。你可以说,你会先告诉我。”
周叙白看着她,过了两秒,认真改口:“好,我会先告诉你。哪怕当时事情很乱,哪怕我自己也还没想明白,我也先告诉你,不让你只能猜。”
“这还像句能听的。”
“还有。”周叙白顿了一下,像是把话又往深里说了一层,“我现在还有另一个怕。以前我一直把‘不麻烦别人’当成本事,后来才发现,它很多时候其实是在偷懒。因为你只要不说,就不用面对别人的情绪,也不用承担解释的难。我现在最怕的,是我又把这种偷懒包装成负责,然后拿来对你。”
林知夏看着他:“你现在倒是很会解剖自己。”
“被你逼出来的。”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但这次被逼得挺值。”
林知夏没接这点轻松,只是声音更缓了一些:“我也有一个后来才明白的怕。”
“你说。”
“我以前总以为自己最怕的,是重新喜欢上你。”她说,“后来我发现不是。我更怕的是,一旦我又认真起来,就会不自觉地去迁就、去合理化、去把那些让我不舒服的地方先压下去。我很怕我又变回那个拿着错答案也硬逼自己认的人。”
周叙白眉心很轻地动了一下:“你现在还会这样吗?”
“有时候还是会。”林知夏没掩饰,“比如你前阵子刚开始改的时候,我其实有几次都在提醒自己,先别当真,别因为你问了几句、改了几次,就以为人真的不一样了。可另一边我又知道,如果我总拿过去防着现在,那我也走不动。所以我现在只能逼自己做一件事,就是有什么不舒服当场说,不替你脑补,也不替你圆。”
“这样对。”周叙白说。
“对不对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又是一回事。”林知夏看了他一眼,“所以你也别以为我现在看起来这么冷静,以后就都能处理得很好。我还是会怕,也还是会躲,只是我现在至少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周叙白低声说:“知道怕什么,比以前强很多。”
“你这句话听着像心理咨询。”
“那我换一句。”他看着她,“你愿意把怕什么告诉我,本身就很难得。”
林知夏轻轻笑了一下:“这句像人多了。”
两个人之间到这里,终于没有刚上桥时那么紧。不是一下就轻松,也不是突然就温柔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而是那种一直横在中间的硬东西,被一点点说出了轮廓。林知夏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这地方跟记忆里不太一样了。不是桥变了,是她终于没有再被那晚卡住。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周叙白,你那天承认你逃过之后,自己是不是也很难受?”
周叙白看着她,没有立刻回:“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因为我后来回去想过。”林知夏说,“那天我逼你答的时候,其实没打算管你好不好受。我当时就是想听见那个字。可过后我也不是没想过,你把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周叙白静了几秒,才说:“想的其实很简单。就是终于不用装了。”
林知夏看着他。
“那几年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做错了,但知道归知道,真承认又是另一回事。”周叙白说,“因为一旦承认,就等于我不能再把很多事推给处境、推给时机、推给没办法。那天你逼我看着你答,我才真的承认,我不是单纯被局面逼成那样的,我是自己选过那条路。所以说完以后,难受是难受,但也确实松了一点。”
林知夏听完,慢慢点了下头:“我那天其实也一样。”
“哪一样?”
“我那天问出来的时候,也不舒服。”她说,“因为我心里不是完全没有别的答案。我知道你可能真有苦衷,也知道一旦你承认,事情就不会只是简单的恨不恨。可我还是要问,因为如果你连这句都不承认,那我跟你后面就没有任何可谈的。”
周叙白低声说:“我知道。”
“你现在知道得挺快。”
“被训练出来的。”
林知夏没忍住又笑了一下,笑完才看着他说:“但有件事你得分清。我今天愿意来这里,愿意把这些话跟你说完,不等于我在跟过去和解得一干二净。它更像是,我终于愿意承认这地方不是伤口本身,它只是伤口发生过的地方。”
周叙白认真地点头:“我明白。”
“还有,我以后要是再从你嘴里听见那种‘我怕你知道了会站过来,所以先不告诉你’的逻辑,我还是会翻脸。”
“不会再有第二次。”他说完,自己顿了一下,又改口,“我会先告诉你。”
“这还差不多。”
桥上的风一直没停。周叙白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像是想做什么,又停住了。林知夏看见了,没有躲,也没装作没看见,只问:“怎么了?”
周叙白看着她,声音放得很轻:“我现在想抱你一下。可以吗?”
林知夏听见这句,先是安静了两秒,随后抬眼看他:“你现在倒是很会先问。”
“得练。”周叙白说,“不然白来一趟。”
林知夏这回是真的笑了。她看着他,眼里的锋利终于退下去一点,过了片刻才往前走了一步:“那你抱吧。”
周叙白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时,动作很慢,像是怕稍微急一点都不合时宜。他没有抱得很紧,只是把人稳稳接住,下巴轻轻抵在她发侧。林知夏起初肩背还是绷着的,过了几秒,才慢慢松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额头靠在他肩上,手指轻轻抓了一下他外套后侧的布料,像是在确认这一次没有谁要先走。
周叙白低声说:“谢谢你今晚来。”
林知夏闷声回:“我来不是让你谢的。”
“我知道。”他顿了一下,“但还是想说。”
林知夏靠在他怀里,隔了几秒才开口:“周叙白。”
“嗯。”
“以后要是你又想一个人扛到最后,至少先发条消息。”
“发什么?”
“发‘我现在不太好,但不是要躲你’。”林知夏说,“哪怕只有这句,也比消失强。”
周叙白把这句在心里重复了一遍,才低声应:“好。”
“还有。”林知夏从他怀里稍稍抬起头,看着他,“如果哪天是我开始躲,你也别太讲道理。你讲太完整了,我反而更容易装没听见。”
周叙白看着她:“那我要怎么做?”
“先来找我。”她说,“先确认我是不是又在逞强,再说后面的。”
周叙白点头:“记住了。”
林知夏看了他两秒,忽然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一直觉得,我们两个最不适合谈这种关系。一个太会替人做决定,一个太会把话憋到最后。真要走近,迟早出事。”
“现在呢?”周叙白问。
“现在还是会出事。”她答得很诚实,“只是我觉得,至少我们开始知道事会出在哪儿了。知道了,总比以前强。”
周叙白低低笑了一声:“这句话很像你今天会在合同里写的东西。”
“感情本来就不能老靠气氛跑。”林知夏说,“不然一遇到现实,又全露馅。”
“那我们现在算什么?”
林知夏从他怀里退开一点,看着他:“算正在学着别再把对方弄丢。还有,学着别把自己弄丢。”
周叙白看着她,眼底那点一直压着的东西,到这时候才真正松下来。他没说什么好听的大话,也没顺着把气氛推到更热,只是抬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停得很克制:“那就继续学。”
林知夏嗯了一声,转头看了眼桥下:“走吧,再不走明天又得早起。”
“我送你。”
“这句不用问了?”
“送你这件事我还是想争取一下。”周叙白说,“你可以驳回。”
林知夏看着他,唇角动了动:“驳回无效。走吧。”
两个人并肩往下走。下到一半的时候,林知夏忽然开口:“周叙白。”
“嗯?”
“我以后可能还是不会常来这儿。”
“没关系。”
“但我应该也不会再绕着走了。”她说。
周叙白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跟上:“这就够了。”
走到桥下的时候,第一滴雨正好落下来,砸在林知夏手背上。她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眼天:“下雨了。”
周叙白把外套抬起来,下意识就想往她头顶挡,动作做到一半,又先问:“跑吗?”
林知夏看着他,伸手把他的袖口往下拉了拉:“不用,车又不远,慢点走。”
周叙白应了一声,和她一起往前。雨点很快密起来,却不大,刚好把桥上的风声压下去。海临这一年的第一场冬雨,就这样在他们走下旧天桥的时候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