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2/2)
午夜的坤宁宫东暖阁,灯火通明。高玉福匆匆从殿外捧着一堆密折走近房门,看见思言独自立于门外双眉深锁的模样,知道是皇后在内侍驾,便叹了声问道:“丫头,你家主子好几夜没歇了吧?”
思言抬头见是高玉福,忙福了身子行礼,点头道:“劳公公惦记,皇上这几日看的折子比往日都多,他老人家都忙得歇不成,咱主子哪还敢歇下。”
高玉福揪着眉头点了点头,继而又摇了摇头叹着气推门而入。
时逢初夏,夜半之时并不十分炎热,沈席君为皇帝整理完批阅以毕的密折,抬头见高玉福捧着又一叠的折子蹑步入内,轻叹了口气,俯身对皇帝道:“皇上,夜深了,要不今晚就此歇了吧。”
皇帝自层层叠的暗黄折子中仰起头,抬手捏了捏眼角,又摆了摆手示意高玉福将折子放下:“时间所剩无几,朕得趁来得及将一些该办的事情处理妥当。毕竟,再回来时,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沈席君抑制不住心下的陡然一沉,咬了咬唇,道:“要不将时间再推迟几日,臣妾瞧着还有不少事情尚未……”
“已经拖延了不少时日了。该办的事情总要去办,席君,你我都不能逃避。”皇帝严厉地望了沈席君一眼,目光里透着的是隐约的不悦。见沈席君惶恐地退后了一步,皇帝才微微一声叹息,摆手让高玉福退下,放缓了口气接着道:“该带去的人都打点妥当了么?”
沈席君点了点头道:“宫里要带的不多,横竖都是些下人。臣妾想了想,还是把华、惠二妃留下了,毕竟热河那边的事情不能有节外生枝,要不要这二人替臣妾帮衬其实意义也不大,毕竟待得回宫之后臣妾的名声如何,已经无伤大雅了。”
沈席君平静地述着,带着一切与己无关的漠然。皇帝忍不住抬头看了她一眼,那张清丽而不失秀美的面容之上,已隐然染上了些许成稳的气度。将近三年的宫廷生活,毕竟还是留下了应有的痕迹,幸而在沈席君身上的,不是劣迹。
皇帝起了身子,轻轻将沈席君搂进了怀中,抬头抚上那一头如墨乌发,久久不语。皇帝知道他为她安排的未来是如何显而易见的坎坷,甚至强忍下心痛、不去预想她的结局会是怎样。然而这个女子,她的聪颖、她的乖巧、她的背景、甚至她那一身古怪的自保功夫,都在告诉他,她是最适合的那粒棋子,他没有错过的理由。
于是,皇帝又紧了紧臂膀,轻声道:“无妨,你决定了就好。席君,你要学着自己决断事情了,将来不能再问朕的意见了,你得开始习惯。”
沈席君蜷在皇帝怀中微微颔首,似是斟酌了半晌,才心翼翼地开口道:“皇上,不再见他了吗?”
皇帝明显了僵直了身子,就势将沈席君放开了一点,思忖了半晌、开口的语气里带上了淡淡的茫然若失:“啊,他啊,算了吧。他避了朕这么多年,偶尔也让朕避他一次吧。”
“可这一避,就是一生了。”沈席君淡淡抬眼,看见了皇帝看似平静的眼底,有几抹不易察觉的哀色,“臣妾这几日已拦了太子数次,如果再这么硬拦下去,臣妾怕下回就要派憬歃亲自出手了。”
“那就让憬歃亲自出手!”皇帝倏然冷了神色,转身将背影留给了沈席君,“这几日你还要忙,先下去歇息吧。”
沈席君在心中叹息,无声地跪安退下。合上宫门的缝隙间透出的皇帝的侧影,第一次让沈席君觉得那充满了寞和疲惫。
三日之后,黄道吉日。帝后赴热河避暑,自皇城至南之承天门出,接受百官朝拜。
沈席君立于皇帝身侧,在那一片绵延不绝的山呼万岁声中回首远望,万端瑰丽的赤金朝辉之下,次第而列的煌然宫室迤逦洞开,琉璃砖瓦反射出的阳光炫然夺目与那匍匐天际的火烧云交相辉映,此时此景竟真的绽放出一份睥睨天下的磅礴气势。
沈席君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年少时纵横九州万里,她见过天山之巅白雪覆原满目皑皑的壮丽,也见过江南水乡烟雨楼台的秀美,但却从未领略过此刻的景象让她心中涌动起的那份炽热情感。
无怪乎数千年来多少豪杰为入主于此驰骋疆场、浴血奋战,乃至拼尽血汗在所不惜。所谓江山在握,有哪儿比得上站在这承天门上居高临下、瞰天下匍匐俯首称臣这一刻来得真实?赤金璀璨之下,万物皆如尘芥,这里是独属于金色的王者之相。
沈席君捏紧了双手,只觉得已然难以承载这一刻心脏剧烈的跳动。她不知道自己这一刻的蠢动是为了什么、更不敢去想是为了什么,她只知道那是一块自己永远也不能去企及的禁地。
“怎么看这么久?舍不得了么?”皇帝察觉到沈席君的异样,抬手抹去她额间微微渗出的汗渍,柔声道,“朕保证,你会安全回来。”
“可是……”沈席君缓缓闭目,在一片即便是眼帘也遮掩不住的夺目光辉中决然道,“那时,将会是另一个身份了吧。”
“另一个身份……”皇帝轻轻地念叨着这句话,渐渐在唇角漾起一抹笑意。然而沈席君却可以看到,皇帝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一众一品大员方阵之前昂然挺立的身影。那是他最为桀骜不驯的儿子,也是他费劲心力培养的继承人。然而当御驾归时,一切会变成怎么样,恐怕连这位被誉为中兴之主的天景帝也预想不到吧。
沈席君远目望向一身黛色衮冕朝服的太子萧靖垣,俊郎的面容之上并无半点异色。他或许还料到不到,将会迎来怎样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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