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卷宗(2/2)
走出档案馆的时候河口县城的阳光正好,街边的榕树上挂着红灯笼,临近冬至的南方小城有一种安静缓慢的日常感。陆沉渊站在档案馆门口的手机先收到了沈瓷的第二批消息——一个打包文件,标题是图像修复完成。他点开附件之后看了两分钟,然后站在街边把手机又看了一遍。那片塑料封套残片上修复出来的字比他自己辨认的要清晰得多,而且沈瓷的团队从笔画间距中推测出了前一个字的完整轮廓——那确实是。也就是说,那片封套碎片属于一份以字开头的证件,大概率是某类边境通行证明的封皮。
他把这条信息和沈云野这个名字放在一起叠了一下,然后给沈瓷发了一条信息:档案里查到的名字是沈云野。你再用这个名字跑一遍全国人口信息系统的关联记录。如果有重名或者相似记录,全部列出来。沈瓷的回信是下午到达的,内容让陆沉渊在旅馆房间里坐直了身体:全国范围内叫沈云野的登记记录一共三条。一条是你刚查到的那份失踪档案。一条是三十三年前的一个身份登记记录,登记地是云南腾冲——跟陈渡和贺衍之的籍贯地一致。第三条出现在五年前的边防检查记录里,记录显示一个名叫沈云野的人在河口口岸有过一次通关记录,但该记录在系统里被标注了两个字。存疑的原因是当时录入的证件照片跟该名字历史档案中的照片不符。
陆沉渊把这三条信息排在手机屏幕上看了很久。第三条那条边防检查记录——如果那个人是沈云野本人,为什么证件照片跟历史档案不符?如果不是本人,那通关记录上的名字为什么刚好是同一个?这两者之间的任何一个可能性都会改变整个棋盘的走向。
他给沈瓷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把那群边防检查记录的具体时间、通关方向、证件编号全部给我。另外查一下该证件在当前系统里的状态。
沈瓷的回复在一小时后到达:记录时间在五年零两个月前,通关方向是入境。证件编号格式是旧的边境通行证序列号,该编号在当前系统里已注销。注销时间是两年前——由该证件持有人主动申请注销。
陆沉渊看着那行主动申请注销五个字看了很久。如果证件持有人五年前曾经用过沈云野的名字入境,两年前又主动把证件注销了,那说明那个使用这个名字的人在五年前回国了、待了至少三年,然后决定放弃这个身份。这个人很可能不是沈云野本人,但他持有沈云野的证件——如果是本人,为什么要注销自己的身份?如果不是本人,那真正的沈云野在哪里,而谁在使用他的通行证?
他锁了手机放在桌上,闭着眼睛把这些碎片在脑中重新排列了一遍。龙骨滩的台地、空心圆圈、军牌、字封套碎片、FL-2001-043卷宗里沈云野的名字、陈渡和贺衍之并排的签名、五年前的存疑通关记录、两年前主动注销的证件。所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之后形成的图案逐渐清晰了起来——有人拿着沈云野的证件回了国,然后又在两年前注销了那个身份。那个人在河口以东某个位置使用了沈云野的名义,但边境检查没有当场拦下他,因为证件本身是合法的。真正的疑点是:在沈云野失踪之后,是谁拿到了他的边境通行证,又是谁在五年前带着那张证穿过了河口的关卡?
陆沉渊站起来走到窗边。河口县城的傍晚在窗外铺开成一片安详的暮色,远处山峦的轮廓在最后的光线里渐渐变暗。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不是沈瓷的加密线路,是一个很久没有联系过的号,陈渡留在那张黑色名片上的电话。嘟声响了三下之后接通了,陈渡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深圳湾傍晚特有的那种平和。
沈云野的边境通行证在五年前被人用过。通关方向是入境。两年前那个通行证被主动注销了。陆沉渊的声音很平,把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楚,我想知道你有没有把那张证给过别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十五秒。然后陈渡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一个人在确认了很久之后终于听到了一个他一直等待的印证:那张证件当年是我亲手放在一个防水信封里的,放的位置是龙骨滩那块台地背面的石头夹缝中间。我放的时候就知道,如果他能回来,他会自己去拿。如果别人拿到了,那就意味着他已经把那张证交给了那个替他回来的人。
陆沉渊握着手机没有接话。他闭上眼睛,在黑暗中看到了那块台地的背面、石头夹缝、一个防水信封。陈渡用了二十二年的时间等一个人回来取走放在夹缝里的证件,而在五年零两个月前,有人取走了它。那个人带着沈云野的名字通过了河口口岸的检查,然后在这个国家里待了三年,最后在两年前注销了那个名字。如果拿证的那个人不是沈云野本人,那他是谁?他为什么拿着沈云野的证件从东线入境?他入境之后做了些什么?他为什么在三年后选择注销那个身份?
陈先生。陆沉渊开口了,我会顺着那张证的注销记录往下追。如果能查到注销手续是经谁的手办的,就能找到那个两年前曾经使用过沈云野名字的人。陈渡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声音在深冬的深圳湾夜色中变得极轻极慢:你查到之后,如果是他回来了但换了一个身份活着,我能不能见他一面的选择权在你手里。但如果是其他结果,你不要告诉我。
电话挂断之后陆沉渊站在窗边没有动。窗外的河口县城已经亮起了街灯,远处的山脊在最后的暮色里变成了一道暗色的长线。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手伸进内兜摸了一下那枚铜钥匙的轮廓。钥匙表面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那个磨得几乎看不清的字在指腹下依然可辨。他从窗口收回了目光。他要找到那个在五年前带着沈云野的名字从东线入境的人。找到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告诉陈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