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袋只有七斤的十斤粮(2/2)
驿亭十斤铜权放上公秤,衡杆微晃后停平。再放到刘粮差的私秤一侧,与他那枚标着“十斤”的黑铁秤砣相比,铜权重重压了下去。
院中没有人说话。
刘粮差急道:“铜比铁沉,当然——”
陶七斤抬头:“比的是重量,不是大小。”
私秤砣外形与十斤铜权相差不多,拿在手里却轻得明显。周成接过看了一圈,底部蒙着薄铁,边缘涂黑,伪装成铸造接缝。
他将秤砣摔在石地上。
声音空而脆。
薄铁片裂开一道口,里面掉出几块黑炭和碎陶。原本实心的铁砣已被从底部挖空,又用铁皮封回。周成把残砣放上公秤,依次增加铜权。
七斤铜权压下。
再减去半斤,衡杆才慢慢停平。
六斤半。
所谓十斤粮,装袋时只需与这枚六斤半的假砣平衡,便能盖上足重红戳。
十三袋逐一复称,最轻六斤八两,最重七斤三两。总短重三十七斤六两。
陶七斤又逐袋检查封口。他没有只看红戳,而是把绳结翻到背面,再用指甲刮封泥边缘。
“绳没换过,封泥也是装袋时一起按的。”他说,“不是出刑部以后从袋里舀走。装粮的人一开始就按假砣称,六斤半当十斤,再封袋。”
周成取出自己在刑部后院签下的收条。上面写着十三袋,合一百三十斤,粮房书办、粮差和押官三方都有签名。周成的名字落在最后一行,墨迹清楚。
“我验的是袋数和外封。”他说。
刘粮差立刻抓住这句话:“周爷明鉴!外封都是真的,小人也只是照粮房的秤办事。”
“我不是替你开脱。”周成将收条压在公秤旁,“我是把自己漏验的地方写清。收条留在这里,和复称记录钉在一起。以后谁说粮在路上被你我私吞,让他看两张纸。”
沈砚白问:“假砣也封存?”
“封。驿丞、陶七斤、各车代表都在封条上按印。”
陶七斤摸过假砣破开的底边,又指向侧面一块磨平的方痕:“这里原来刻过器号。不是街上临时铸的野砣,是官仓旧器改的。查到器号底册,才能知道从哪个仓出去。”
“字都磨没了,怎么查?”壮汉问。
“砣的大小、提环和铸缝各仓不一样。京仓老人看得出。”陶七斤说完又缩了缩肩,“不过我只在西仓做过,不敢说一定。”
沈棠宁看着他:“不确定就写不确定。器号被磨掉本身也是一件事。”
陶七斤点头,第一次主动走到记录纸前,在自己的名字下按了指印。
各车代表听着数字,脸色越来越难看。
壮汉第一个喊:“把姓刘的粮袋撕了!他吃的都是我们的!”
人群向前一涌。
刘粮差往周成身后躲:“周爷,交粮时您也在!秤是粮房给的,不是我做的!”
“先退线!”沈棠宁站到粮袋前,“现在撕袋,谁抢到算谁的,短粮还是短粮。十三车各有多少人、该补多少,先写清。”
“写清能填肚子?”有人骂。
“能让备粮只补三十七斤六两,而不是被抢完。”
“备粮也是官粮,谁知道是不是空的?”
“当众开封,当众复称。”
陶七斤忽然站起来。他脸上还有被踢出的泥印,说话仍小,却把粮袋抱到公秤旁:“先称我们第三车。少三斤一两,记在这儿。谁不信,自己看秤。”
他没有趁机骂刘粮差,也没抢第一把粮。
第三车的人迟疑片刻,跟着退到秤边。沈砚白借驿丞纸笔,按车记录原重、短重和补重。每称一袋,由该车两人按手印,周成在末尾签押。
秩序一点点压过叫骂。
应急粮车开封后,里面确有干粟。补足三十七斤六两,还剩六袋半。周成没有把备粮重新藏起来,而是当众复封、记录余数。
十三袋粮重新发到各车时,天已经黑透。
陶七斤那组把十斤粟米倒进铁锅,每人只煮一小碗,剩余重新扎口。壮汉把第一碗推给陶七斤,嘴上仍不服:“你既然手是秤,以后都归你看。少一粒也找你。”
陶七斤捧住碗:“一粒我看不出。”
“那你能看多少?”
“半斤。”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笑意很短,院里的绷紧却松了些。
周成没笑。
他把刘粮差押进前堂,假秤砣、刑部收条和十三袋复称记录摆在桌上。沈棠宁没有审问资格,只在门外听见他一遍遍问同一句。
“谁给你的秤?”
刘粮差开始说粮房,后来改口说不认识,再后来只哭。
问到第三遍,周成把假秤砣推到他面前:“三十七斤粮不够你掉脑袋。可这支队若在路上饿死人,我会把每条命都写在你名下。现在说,谁给的?”
刘粮差抬起头,嘴唇发白。
“不是……不是我少给。”
“那是什么?”
他看了一眼窗外。
窗外站着六十二名犯人、二十余名差役,还有七辆等待天亮再走的囚车。黑暗中,谁都可能在看他。
刘粮差忽然咬紧牙关。
血从嘴角涌出来。
周成一把掐住他的下颌,已经晚了。半截舌头落在桌边,刘粮差满口是血,仍拼命摇头。
沈棠宁隔着门槛看见,他用染血的手指在桌面划了两下。
第一笔像一个“换”字的起势。
第二笔还没落完,手便垂了下去。
他最后留下的不是“少给”。
是“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