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坏粮不能救人(2/2)
裴砚川问:“你准备让谁守两袋不能吃的粮?”
这句话问中了最难的地方。差役已经只剩十九人,还要分守病区、前后山口、囚车和清水。留着坏粮会拖慢车队,丢下又等于毁去调换官粮的实物证据。
沈棠宁没有立刻决定。她让人先按原袋号各留半斤样粮,三方按封;剩余严重霉粮挖深坑覆土,不再带走。证据保留到能复验的程度,不能为了证明有人害他们,把活人和牲畜一起拖死。
接下来要公开的是配给。
甲粮先给病后五人、孩童、重伤者和次日负责探路挖沟的人;乙粮只给无症状的成年人,当顿淘洗、当顿煮尽;丙粮禁食。每餐开袋前后都称重,领粮者与差役各按一次手印。
有人立刻喊不公平:“做事的多吃,没力气的也多吃,那普通人吃什么?”
“普通人吃乙粮,定量比昨日少两成。”沈棠宁说,“甲粮不是奖赏,是为了不让病人再倒下,也为了明天有人能找到水和路。”
“沈家人是不是都算病人?”
“不是。沈砺安脚伤,领伤者份;其余沈家四人领乙粮。”
“你们自己定的伤者,当然护自己人。”
秦越把伤病册扔到车板上:“谁不信,来按同一条验。肿胀位置、能走多少步、明日何时复验,都写着。装病的要减后餐,漏判的算我的。”
人群安静了一点,却仍有人把手压在衣襟和包袱上。
第一锅粥当场煮了。
病后五人每人半碗甲粮稀粥,三个年幼孩子和四名重伤者各一碗,余下甲粮重新称重封存。健康成年人领的是乙粮稠粥,碗底能数清米粒,比前两日少了两成。
胡老六端着碗不肯吃:“你们说这是能吃的,谁先尝?”
陶七斤盛了同锅一勺,自己咽下去:“我分的,我吃。”
“你腿都坏了,多一桩病也看不出来。”
裴砚川从他手里接过勺,又吃一口:“我也吃过昨夜的黑斑饼,尚在观察。若午后发病,先查昨夜,不要把两批混为一谈。”
沈棠宁没有让更多人做无用的试吃。霉坏造成的病未必立刻发作,一人先吃一口不能证明整锅安全。她只让沈砚白记下陶七斤和裴砚川进食时辰,同时把每个领粮车组写入对应锅号。
最终没人倒掉那碗粥。不是所有人都相信,而是饥饿没有留下更好的选项。
沈棠宁看见了。
“各家私留的食物,不强收。”她说,“现在登记,仍由本人保管。愿意交入公粮的,记清斤两,后面补给到了先还;不愿交的,也不会抢。但从今天起再领公粮时,要把私粮一并计入本车总量。”
“凭什么?”一个妇人紧抱包袱,“这是我给孩子藏的!”
“可以只给孩子吃。登记不等于没收。”沈棠宁道,“可若一户藏着两日粮,还和空手的人领同一份,第三日先饿死的一定是没有东西可藏的人。”
卢氏先交出一小把炒豆,只有六两。接着有人拿出半块干饼、两撮米、一包晒硬的红枣。也有人始终说没有。差役没有搜身,只把自报数字写下。
私粮合计四斤三两,远远填不上缺口。
程素问从人群后走出来,解开旧嫁衣的衣领。
沈棠宁心头一紧。蓝蜡铅封和账页残角仍藏在夹层里,任何拆动都可能暴露。
程素问没有碰夹层。她用小剪刀剪下领口两枚不起眼的鎏金花扣,刮去表面暗漆,里面露出实心金色。
“我出嫁时,外祖母给的。”她把花扣放上秤盘,“一共七钱八分。抄家清册把整件旧衣作价三十文,没有单列,随改判衣物发还,不算偷藏官物。”
周成看向她:“你要买粮?”
“不是买,是作抵押。”程素问道,“附近村子未必肯把活命粮卖给流犯。请两位差爷带秤和周大人的借粮文书去,按市价借;花扣押给里正。到下一个官驿补粮后,用新粮偿还,若不还,花扣归村里。”
“若村里只认现银?”
“七钱八分金,足够买百斤陈粟。他们可以当场剪下一半,余下仍作归还凭证。”
沈棠宁问:“为什么以前不拿出来?”
程素问把声音压低:“首饰只能换一次粮。没有账、没有担保,昨晚拿出来,只会先换成刀口上的血。”
周成写下借粮文书,盖押送官印,派曹定和另一名差役带一匹马、空小车及公秤前往东边三个村子。程素问把花扣的重量、成色、最高可接受粮价和不得收购村民三日口粮的条件逐条写清。
裴砚川看过附近简图,指出东边三村相隔不过四里,北侧另有一处大庄。
“大庄有护院,粮也更多。”周成说。
“有护院,见到官差带流犯车队,会先关门。”程素问道,“小村肯谈,是因为借据有到期日,也因为两枚花扣真能留下。大庄若知道我们三日后断粮,开价只会越来越高。”
她又要求两名差役每到一村,都要先问可出售余粮,再问种粮和口粮,不能把三者混算。若村民只愿卖种粮,必须在借据上注明,下一站补偿时按新粮一斤半偿一斤。周成嫌条件太细,程素问只问:“秋天种不下去,今天借来的粮由谁还?”
周成把这一条也加上。
队伍也不能留在塌方口继续等。午后,他们带着分好的甲乙粮、半斤一封的坏粮样品和五名病人,缓慢赶到八里外的石门废驿。陶七斤仍乘空车,病人之间留出间隔,邓小山与三名塌方死者埋在山口外,木牌上的名字由家属和同车人复核过。
天擦黑时,借粮的人终于回来。
小车上装着八十二斤新麦,颗粒干净,封袋处盖着三名里正的私印。花扣被剪下一枚,另一枚连同借据带回。按程素问划下的最高价,他们本可以买更多。
曹定却道:“不是价的问题。东边三个村,家里的余粮、磨坊的麦子,连秋后才交的税粮,都在五日前被人提前付钱订走了。我们凑到的这些,是三村各家从种粮里匀出来的,再多就误秋播。”
周成问:“谁买的?”
曹定把三张收粮白票摊在车板上。
票面商号相同,日期相同,连经手人的墨押都一样。
永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