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天道睁眼时,不要抬头(1/2)
“找到你了。”
那道声音响起时,整座落桃谷的风都停了。
漫天桃花凝固在半空。
山雾不再流动。
就连地面缓慢淌开的鲜血,也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停在青石缝隙之间。
沈照夜仰头看向天空。
云层后方,一只巨大而冰冷的金色眼睛正在缓缓睁开。
没有瞳孔。
也没有任何属于生灵的情绪。
只有无数细密的金色纹路,在眼球表面不断交错、重组,像是一卷由亿万文字织成的经书。
它不是在看落桃谷。
也不是在看青岚宗。
它在看谢无恙。
准确地说,是在看那根贯穿了谢无恙掌心的锁命钉。
暗金色长钉上的纹路彻底亮起。
谢无恙掌心流出的鲜血被一股无形力量牵引,没有落地,而是顺着锁命钉倒流而上,凝聚成一条细长的血线。
血线穿过桃林。
越过山门。
一直连接到天上那只金色眼睛。
沈照夜额心剧痛。
大片文字在他视野中骤然铺开。
“锁命钉已入体。”
“逆命者气息确认。”
“无命者谢无恙,重新归入天道索引。”
“三息之后,命格重录。”
“十年旧劫,归位。”
沈照夜的呼吸骤然停住。
命格重录。
十年旧劫归位。
他不知道所谓的十年旧劫究竟是什么。
可仅仅看着那几行文字,他便本能地感到恐惧。
一旦倒数结束,今晚降临青岚宗的便不会只是三十七名邪修。
“别看。”
谢无恙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有些哑。
沈照夜还没有反应过来,一只染血的手已经覆在了他眼前。
“大师兄?”
“低头。”
谢无恙站在他身前,挡住了天空中那只金色巨眼。
“不要和它对视。”
“为什么?”
“它会看见你。”
沈照夜抓住谢无恙的手腕。
“它现在要重新记录你的命格!”
“我知道。”
“还有三息!”
“够了。”
谢无恙语气依旧平静。
可他的身体正在颤抖。
并不是因为害怕。
锁命钉上的天罚纹已经沿着手掌爬上手臂,与他体内那些沉寂多年的旧伤连接在一起。
白色外袍下,一道又一道金光正在亮起。
那些纵横交错的天罚旧痕,仿佛在同一时刻被唤醒。
皮肉被重新撕裂。
鲜血迅速浸透衣袍。
第一息。
天上的金色眼睛彻底睁开。
一缕比发丝还细的金光从眼中落下,沿着锁命钉投向谢无恙。
半空中,开始浮现出一个名字。
第一个字。
“谢”
像有人以整个天空为纸,一笔一画,重新写下那个本已从天命中消失的名字。
落桃谷内,仍然活着的邪修们纷纷跪了下来。
他们仰望天空,神情狂热。
“巡天之眼!”
“天道显圣!”
罗烬捂着被竹枝刺伤的胸口,放声大笑。
“谢无恙!”
“你以为躲了十年,便真能从天道眼皮底下消失?”
“你的名字一旦重归天命录,青岚宗十年前欠下的债,今晚便要全部偿还!”
谢无恙没有理他。
他只是低声对沈照夜道:
“拿起地上的竹枝。”
沈照夜低下头。
那根先前被谢无恙用来杀人的竹枝,正落在脚边。
枝身已经被血染红。
两片嫩叶却依旧完好。
沈照夜弯腰捡起竹枝。
“大师兄,要做什么?”
“看那根钉。”
“我看着。”
“别看钉本身。”
谢无恙道:
“看它连着哪里。”
沈照夜怔了一下。
他再次望向锁命钉。
眼中所见只有暗金色钉身、不断亮起的天罚纹,以及那条连接天空的血线。
可当他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天命剧本上时,眼前的景象突然发生了变化。
锁命钉消失了。
谢无恙也消失了。
整个落桃谷都化作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中,一条金色锁链从天空垂落,穿过谢无恙原本站立的位置。
那里没有命格。
没有剧本。
只有一个被人硬生生从世界中挖出来的空洞。
金色锁链正在试图填补那个空洞。
它将无数笔画、因果与判词灌入其中。
试图重新写出一个属于谢无恙的结局。
第二个字正在天空成形。
“无”
第二息。
沈照夜的识海像是被利刃生生劈开。
剧烈疼痛让他几乎无法站稳。
谢无恙抬起另一只手,扶住他的肩膀。
“大师兄,我看见了。”
沈照夜咬着牙道:
“一条金色的线。”
“从锁命钉一直连到天上。”
“斩断它。”
谢无恙说。
沈照夜握紧竹枝。
“用这个?”
“用这个。”
“可这只是一根竹子。”
“刚才杀人时,它也是竹子。”
“我不会用剑。”
“我教你。”
谢无恙站到他的身后。
那只被锁命钉贯穿的手掌已经无法握剑。
他便用另一只手,覆上沈照夜握住竹枝的手背。
冰冷而锋利的气息顺着两人相触的位置,涌入沈照夜体内。
没有灵气。
也没有浩大的声势。
只有一道极细、极纯粹的剑意。
它从谢无恙掌心流出,沿着沈照夜的手臂,汇入那根沾血竹枝。
满谷停滞的桃花轻轻颤了一下。
“不要斩钉。”
谢无恙的声音在沈照夜耳边响起。
“钉是实物。”
“斩断一根,还会有第二根。”
“要斩它为什么能够找到我。”
沈照夜看着那条垂落的金色锁链。
“怎么斩?”
“你看得见。”
谢无恙道:
“便一定斩得到。”
第三个字的第一笔出现在天空。
“恙”
第三息即将结束。
罗烬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
“没用的!”
“锁命钉已入血肉,巡天之眼已经记住了他的气息!”
“除非把谢无恙的命一起斩掉,否则谁也断不开天道索引!”
沈照夜没有听他。
他闭上了眼睛。
肉眼所见彻底消失。
只剩那条贯穿天地的金色锁链。
锁链极其粗大。
每一环中都刻着无数名字。
有人生。
有人死。
有人在某年某月遇见某人。
有人在某时某刻得到一场机缘。
每一个人都被锁在其中。
沿着早已写好的方向向前。
唯独谢无恙所在的位置,是空的。
所以锁链正在愤怒地缠绕他。
要将这个本不该存在的空缺重新填满。
沈照夜忽然明白了。
他要斩的不是锁链。
也不是谢无恙。
而是锁链对于这个空缺的“确认”。
是锁命钉刺入谢无恙掌心时,留下的那一个答案。
——他在这里。
沈照夜睁开眼睛。
“找到了。”
他抬起竹枝。
天上的第三个字已经写出大半。
谢无恙覆在他手背上的手骤然用力。
“斩。”
沈照夜挥下竹枝。
没有剑光。
也没有雷鸣。
那根普通竹枝只是在空气中轻轻划过。
如同孩童拿着树枝,随意斩向一条不存在的线。
咔。
极轻的一声。
金色锁链上,出现一道裂痕。
天空中那只眼睛微微转动。
无数金色纹路骤然停滞。
沈照夜耳边响起亿万道重叠在一起的声音。
“异常。”
“异常。”
“发现剧本外干涉。”
“重新检索。”
天道之眼不再只注视谢无恙。
它开始向下转动。
缓慢地。
看向握着竹枝的沈照夜。
谢无恙脸色骤变。
“松手!”
沈照夜没有松。
金色锁链尚未完全断裂。
只要他停下,谢无恙的名字仍会被写完。
“还差一点。”
“松手!”
谢无恙抬手去夺竹枝。
沈照夜却反手抓紧他的手指。
“大师兄。”
“你替我挡过一次。”
“这次轮到我。”
天空中,那只眼睛终于对准沈照夜。
冰冷的金光落下。
沈照夜浑身僵硬。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穿了。
身体。
魂魄。
记忆。
甚至那些属于另一个世界、从未向任何人提起的过去。
可下一刻。
金色眼睛内部的文字忽然陷入混乱。
“目标无出生记录。”
“无血脉记录。”
“无因果起点。”
“无法建立命格。”
“异界……”
最后两个字刚刚浮现,沈照夜已经用尽全身力气,将竹枝彻底挥落。
咔嚓!
金色锁链断了。
天空中尚未写完的名字同时崩裂。
“谢无……”
所有笔画化作漫天金色碎屑。
锁命钉上的光芒瞬间熄灭。
那只巨大的天道之眼剧烈震动。
云层翻涌。
整片天空发出低沉轰鸣,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愤怒咆哮。
一道金色雷光从眼中孕育。
谢无恙将沈照夜拉到身后。
他抬起被钉穿的左手,五指收紧,硬生生握住了锁命钉裸露在外的部分。
鲜血从指缝中涌出。
谢无恙面无表情,用力一拔。
噗。
长钉离体。
他反手将锁命钉掷向天空。
“滚。”
暗金长钉倒飞而上。
与即将落下的雷光撞在一起。
轰!
整片夜空被金光照亮。
青岚山剧烈震动。
云层中的眼睛从中央裂开一道细痕。
没有鲜血。
只有无数失去控制的金色文字,从裂痕中倾泻而出。
它们尚未落入人间,便一一熄灭。
天道之眼缓缓闭合。
临近消失之前,那道冰冷目光再次扫过沈照夜。
似乎想记住他。
可不论它如何检索,沈照夜头顶依旧没有属于自己的剧本。
最终,乌云重新合拢。
金光消失。
停滞的山风骤然恢复。
满天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沈照夜腿上一软,几乎跌坐在地。
谢无恙伸手扶住他。
“怎么样?”
“头疼。”
“还有呢?”
“想吐。”
“正常。”
“哪里正常?”
“第一次斩命,都这样。”
沈照夜抬头看他。
“大师兄以前也吐过?”
谢无恙沉默一息。
“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正常?”
“猜的。”
沈照夜气得想把竹枝砸在他脸上。
可还没抬起手,便看见谢无恙身上的血。
那件白色外袍已经完全被鲜血浸透。
锁命钉留下的伤口贯穿掌心。
刚才被唤醒的天罚旧痕仍在崩裂。
鲜血顺着衣摆不断滴落。
“大师兄,你……”
“死不了。”
谢无恙抽回扶着他的手。
“先把剩下的人处理了。”
沈照夜猛然想起,落桃谷中的战斗尚未结束。
天道之眼出现后,剩下的邪修全都停了手。
他们原本以为巡天之眼降临,谢无恙必然会被重新锁入天命。
可现在,眼睛消失了。
锁命钉也被折断。
桃林中一片死寂。
罗烬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
“不可能。”
他不断摇头。
“锁命钉以天罚残痕为引。”
“只要刺入血肉,便绝无可能斩断索引。”
“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谢无恙垂下染血的手。
“你不知道?”
罗烬后退了一步。
谢无恙随手从旁边折下另一根竹枝。
“那便不必知道了。”
罗烬瞳孔骤缩。
“撤!”
一道尖锐哨声响彻桃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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