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所有人都以为大阵显灵了(2/2)
“只是手没力气,不是不能自己喝。”
“你怎么自己喝?”
“端起来。”
“用脚?”
“……”
最终,谢无恙还是被迫接受了小师弟喂粥。
第一勺入口,他便皱起眉头。
“没放盐。”
“有得吃便不错了。”
“顾老头的花生还有吗?”
“没有。”
“陆青檀房里可能有蜜饯。”
“你敢偷,二师姐会把你剩下那只手也打断。”
谢无恙认真思考片刻。
“你替我偷。”
“我为什么要替你送死?”
“我们是同伙。”
“我们是合作,不是同伙。”
“昨夜一起杀了三十七个人。”
谢无恙道:
“这种关系通常叫同伙。”
沈照夜手里的勺子停住。
昨夜的一幕幕再次浮现在眼前。
血。
断裂的兵器。
以及那些熄灭的判词。
他的脸色微微发白。
谢无恙看了他一眼。
“后悔了?”
“没有。”
“害怕?”
“有一点。”
沈照夜继续喂粥。
“他们若不死,死的就是宗门里的人。”
“我知道该选哪边。”
“知道和习惯是两回事。”
谢无恙道:
“不必逼自己习惯。”
沈照夜抬头。
“大师兄,你第一次杀人时,害怕吗?”
谢无恙沉默了一会儿。
“怕。”
“真的?”
“嗯。”
“杀完后吐了三天。”
沈照夜难以想象。
谢无恙杀人时太平静。
竹枝穿过血肉时,他的神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后来为什么不怕了?”
“没有不怕。”
谢无恙道:
“只是知道害怕也要杀。”
“有些人若不死,便会有更多无辜的人死。”
“拔剑之前可以犹豫。”
“出剑以后,不能。”
沈照夜低头看着碗里的粥。
“大师兄。”
“嗯?”
“你杀过很多人吗?”
“不算多。”
“多少?”
“记不清。”
“你怎么什么都记不清?”
“年纪大了。”
“你刚才还说只比我大九岁。”
谢无恙张嘴,示意他继续喂。
沈照夜将勺子塞进他嘴里。
力气比前几次稍重。
谢无恙咽下那口粥。
“大师兄。”
“又怎么了?”
“山外的人为什么要确认你有没有废?”
谢无恙没有立即回答。
“锁命钉上的天罚纹和你身上的一模一样。”
“他们很了解你。”
“血骨门也知道你十年前的事情。”
沈照夜放下粥碗。
“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竹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传来山风吹动竹叶的沙沙声。
谢无恙望着屋顶。
“顾老头没有告诉你?”
“没有。”
“那便是不该说。”
“你也不说?”
“不说。”
“为什么?”
“知道了没有好处。”
“又是这句话。”
沈照夜有些生气。
“你们所有人都觉得,什么都不让我知道就是保护我。”
“可昨夜若我不知道判词,三十七名邪修已经进了宗门。”
“若我不知道锁命钉,天道已经重新写下你的名字。”
“若我不知道怎么斩那条线——”
“你差点死。”
谢无恙打断他。
沈照夜一怔。
谢无恙转头看着他。
“昨夜天道之眼已经看见了你。”
“它无法记录,不代表它会放弃。”
“照夜,你来自此界之外。”
“对它而言,你比我更加危险。”
这是谢无恙第一次如此直接地点破他的来历。
沈照夜没有否认。
“所以呢?”
“所以有些事情,离得越远越好。”
谢无恙道:
“我的旧账,与你无关。”
“谁说无关?”
“我。”
“你说了不算。”
沈照夜盯着他的眼睛。
“我是青岚宗弟子。”
“你自己说的,只要师父收下我,我就是你师弟。”
“昨夜有人拿我当诱饵对付你。”
“天道之眼也已经看见了我。”
“你现在才让我离远一点,晚了。”
谢无恙没有说话。
沈照夜继续道:
“你不愿意说十年前的事,我暂时不问。”
“但从今天起,命债簿我保管。”
“不行。”
“你现在连勺子都拿不稳。”
“半日后就能恢复。”
“那便半日后再抢。”
沈照夜将命债簿塞进怀里。
谢无恙试图起身。
身体刚动,便重新倒了回去。
沈照夜微笑。
“大师兄,伤患最大。”
“好好休息。”
谢无恙盯着他看了许久。
最后闭上眼睛。
“顾老头不该收你。”
“后悔也晚了。”
“是有些晚。”
沈照夜重新端起粥碗。
“还吃不吃?”
“吃。”
谢无恙十分识时务。
—
临近中午,青岚宗忽然热闹起来。
外面不断传来弟子们的惊呼。
沈照夜推开竹屋窗户。
只见许多外门弟子正向山门方向跑。
有人边跑边喊:
“护山大阵显灵了!”
“昨夜真的有邪修来过!”
“山门外全是兵器碎片!”
沈照夜心里一紧。
顾怀山不是已经处理过战斗痕迹了吗?
他看向谢无恙。
谢无恙也睁开眼睛。
“四肢恢复了吗?”
沈照夜问。
“没有。”
“那你老实躺着。”
他关上窗户,快步赶往山门。
山门前已经聚集了数十名弟子。
贺云舟站在人群最前方,手中拿着一截断刀。
刀身缠着血布。
正是昨夜罗烬使用过的兵器残片。
顾怀山脸色不太好看。
显然他也没想到,阵火烧过之后竟然还有东西留下。
陆青檀蹲在石阶旁。
地面散落着十几块破碎法器。
山门外侧还有大片焦黑痕迹。
“昨夜确实有人袭山。”
贺云舟握紧断刀。
“为什么没有人通知我们?”
顾怀山咳了一声。
“只是几名不入流邪修。”
“护山大阵自行将其击退。”
“没有必要惊动所有弟子。”
一名外门弟子指着满山桃花。
“掌门,那这些花呢?”
昨夜落桃谷的照影阵散去后,阵法余力将无数桃花卷到了山门附近。
石阶上。
屋檐上。
甚至护山阵的光幕上。
到处都是花瓣。
顾怀山看了一眼。
“大阵显灵时附带的。”
众弟子恍然大悟。
沈照夜站在人群后方,嘴角微微抽动。
护山阵显灵还会开花?
这么离谱的解释,真的有人信?
“我就知道!”
一名年纪不大的弟子激动道:
“咱们青岚宗虽然穷,但开山祖师留下的阵法一定厉害!”
“几十名邪修连山门都没进来,便全部被打跑了。”
“三师兄,你看,这里还有血!”
贺云舟低头看着石阶边缘的一点暗红。
那是顾怀山没有清理干净的邪修血迹。
他的神情却没有普通弟子那么兴奋。
“昨夜护山阵三处阵基熄灭。”
“我在房中听见了爆炸声。”
贺云舟看向顾怀山。
“师父,大阵真的没有破?”
顾怀山面不改色。
“没有。”
沈照夜心中暗自佩服。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脸皮也是。
贺云舟并未完全相信。
他环顾四周,忽然问:
“大师兄呢?”
人群安静了一瞬。
有人回答:
“可能还在睡觉。”
贺云舟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昨夜宗门遭袭,他竟然还在睡?”
一名外门弟子小声道:
“大师兄也不知道有邪修来。”
“我们也不知道。”
贺云舟握着断刀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是大师兄。”
“即使修为尽废,也应该在宗门遇袭时站出来。”
“至少应该与大家一起守山门。”
“而不是每次出事,都躲在后山睡觉。”
周围弟子没有说话。
显然许多人心里也有相似的想法。
沈照夜看着贺云舟。
他想告诉所有人。
谢无恙没有睡。
昨夜山门的确破了。
三十七名邪修也全部进入了宗门。
是谢无恙用一根竹枝,将他们全部留在了桃花谷里。
是他以血肉接下锁命钉。
也是他站在天道之眼下,挡住了落向青岚宗的旧劫。
可沈照夜不能说。
他甚至不能替谢无恙解释一句。
因为解释会让昨夜山外那个人的目的彻底达成。
谢无恙越像一个废物,越没有人相信他仍能出剑,他才越安全。
青岚宗也越安全。
“昨夜大师兄和我在一起。”
沈照夜忽然开口。
众人转头看他。
贺云舟皱眉。
“你们在哪里?”
“后山。”
“做什么?”
沈照夜面不改色。
“抓耗子。”
人群陷入沉默。
贺云舟像是没听清。
“什么?”
“后山竹屋闹耗子。”
“我和大师兄抓了一夜。”
“没听见山门的动静。”
贺云舟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宗门遇袭时,他在后山抓耗子?”
“耗子很凶。”
沈照夜认真道:
“咬伤了大师兄的手。”
贺云舟深吸一口气。
似乎在努力压下怒火。
“沈照夜,你不必替他说话。”
“修为被废不是他的错。”
“可他如今变成这样,是他自己选择的。”
“他从前明明……”
贺云舟的声音停住。
后面的话终究没有说出来。
他将断刀扔在地上,转身向练剑坪走去。
沈照夜望着他的背影。
没有追。
他终于有些明白,谢无恙为什么从不解释。
谎言一旦开始,便需要无数个更加荒唐的谎言遮掩。
别人误解他。
怨他。
甚至恨他不争气。
都比真相暴露更安全。
许青禾走到沈照夜身边,小声问:
“小师叔,大师伯的手严重吗?”
沈照夜一怔。
“你相信是耗子咬的?”
许青禾点头。
“后山的耗子确实很大。”
“大师伯又没有修为,打不过也正常。”
“我那里还有四师叔给的止血药。”
“待会儿送过去。”
沈照夜看着她认真关切的神情。
忽然觉得,那个荒唐的谎言也并非毫无意义。
至少不是所有人都因为谢无恙无用而厌弃他。
“药不用送了。”
沈照夜道:
“四师姐已经看过。”
许青禾松了口气。
“那就好。”
她弯腰捡起地上一片桃花。
“昨夜一定很危险。”
“幸好护山大阵厉害。”
沈照夜抬头看向满山花瓣。
“是啊。”
他说。
“幸好。”
—
众人散去后,顾怀山将沈照夜叫到一旁。
“无恙怎么样?”
“四师姐说今天死不了。”
顾怀山的脸色更难看了。
“锁命钉的残留清干净了吗?”
“没有。”
沈照夜将温扶摇的判断说了一遍。
“需要一枚完整的锁命钉,或者找到炼制锁命钉的人。”
顾怀山沉默片刻。
“血骨门没有这个本事。”
“他们背后还有人。”
“师父知道是谁?”
“不确定。”
顾怀山望向中州方向。
“锁命钉是仙盟执法堂百年前用来缉拿邪修的法器。”
沈照夜心头一震。
“仙盟?”
“锁命钉炼制复杂,早已停用。”
“但当年的图纸保存在仙盟天律院。”
顾怀山道:
“昨夜之事,可能是仙盟中的某些人。”
“也可能只是有人偷出了图纸。”
“在弄清楚之前,不要妄下定论。”
沈照夜想起山外那人通过血镜传来的声音。
那个人了解谢无恙。
了解十年前的旧劫。
甚至知道如何利用天罚残痕,将他重新锁回天道索引。
绝不只是一个普通邪修。
“师父。”
“十年前的事,与仙盟有关吗?”
顾怀山看了他一眼。
与谢无恙被问到这个问题时一样。
选择了沉默。
沈照夜已经猜到了答案。
“又不能说?”
“不是不能。”
顾怀山叹了口气。
“是现在说了,你也做不了什么。”
“你们怎么都喜欢说这种话?”
“因为这是事实。”
顾怀山抬手按在他肩膀上。
“你昨夜已经做得够多。”
“从今日开始,暂时不要再使用看命数的能力。”
“为什么?”
“你被巡天之眼看过。”
“它虽然无法建立你的命格,却可能借你观察他人的命数时反向找到你。”
“那三日后的判词怎么办?”
“袭击已经结束。”
“接下来暂时不会有大劫。”
几乎就在顾怀山说完这句话的同时,沈照夜额心猛然一痛。
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浓重的暗红色文字,从顾怀山头顶浮现出来。
“顾怀山。”
“青岚宗第十九代掌门。”
“七日后,青岚宗山门破。”
“血流满阶。”
“顾怀山以身祭阵。”
沈照夜脸色骤然变了。
顾怀山立即察觉。
“看见什么了?”
沈照夜死死盯着那几行文字。
袭击明明已经结束。
三十七名邪修全部死亡。
护山阵也重新修复。
为什么七日后,山门还会再破一次?
而且这一次——
顾怀山会以身祭阵。
“师父。”
沈照夜声音发紧。
“昨夜不是结束。”
顾怀山的手缓缓收紧。
“什么意思?”
沈照夜抬起头。
“还有人会来。”
“七日后。”
“他们会再次攻破山门。”
风从石阶下吹上来。
满山桃花随风而起。
弟子们的笑声还在远处回荡。
所有人都以为护山大阵已经将邪修击退。
所有人都以为危机结束了。
只有沈照夜看见。
顾怀山头顶的血色判词,才刚刚开始书写。
“七日后,青岚宗山门破。”
“血流满阶。”